“这等人物,如何被囚禁了?”
“妾身也不太明白,只听太后评说过,述律太后手段太狠,使契丹君臣恐惧,倒向耶律阮。”
“如此吗?”
“对契丹,妾身所知亦有限,没能帮到郎君太多呢。”
“你已经很博闻强识了,帮了我良多。契丹诸事,我向俘虏们慢慢审问便是。”
“那郎君去问问,妾身核好了账,等郎君。”
“好。”
萧弈点点头,去了耶律观音的关押之处。
耶律观音被关押在营中西南角一间偏僻狭小的屋中。
推门而入,火光照处,地上铺了一块毡毯,她蜷缩着,一根栓在柱子上的铁链系着她的脚踝。
她样子颇狼狈,盔甲早就被卸了,穿着一身袄袍,绽着被萧弈用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见是萧弈来,她不肯安分待着,坐起,下颌微抬,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屈辱与愤懑,死死瞪着他。
萧弈却看出她眼神深处其实藏着狡黠。
他上前,伸手便攥住了她袄袍的领口。
她穿的是一身胡式的窄袖白羊皮袄,料子厚实,领口滚了一圈貂毛,以绳索系着,一把扯开系绳,显出里面的青绸小衣。
“放开!你做什么?!放开我!”
耶律观音瞬时惊怒,剧烈挣扎,脚踝上的铁链被扯得叮铛作响。
她指尖如鹰爪般抓向萧弈,试图撕扯、抓挠。
萧弈一只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牢牢锁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攥住羊皮袄,稍一用力,顺势扒过肩头。
耶律观音像条小母狼,低头想咬他的手。
萧弈微微侧身,避开她的嘴,膝盖轻顶她的膝弯,压得她身体无法再肆意扭动,顺势剥开里面的青绸小衣。
小衣肩头早已被鞭痕与伤药黏在裹布上。
他一扯,痛得她发出压抑的闷哼。
“放开我!”
耶律观音胸口剧烈起伏,裹着一条素绫诃子,那绫料极细软,触手如冰丝,却又带着几分温糯。
萧弈看到了她肩胛处的青牛纹身。
纹身显然有些年头了,墨色沉透,边缘却清晰,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纹的是一头昂首伫立的青牛,线条流畅细致,角微微上翘,似要挣脱束缚般,透着一股野性,周遭围着一圈细密的祈福纹样。
“这是什么?”
萧弈故作诧讶,松了手。
耶律观音一个哆嗦,迅速将身子蜷起,拢紧衣袍,遮住纹身。
她眼中噙着一滴泪水,一擦,转为愤懑的火苗。
“怎么?搅了你的兴致?”
“你是契丹刺配充军的女犯人不成?”
“是又如何?”耶律观音道:“我本就是反臣之女。”
“骗我?”
萧弈一把拎起她的衣领。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这纹身是从何而来的?”
耶律观音并不回答,冷笑道:“你不是想要了我吗?来啊,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咬死你。”
“真当我不知?青牛纹身,你是述律平的心腹。”
“你……”
“我若将此事告知耶律阮,他还会赎你吗?”
耶律观音不说话了,垂下眼眸,自思量着。
萧弈道:“故而,你不愿意嫁给耶律察割,是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述律平的人?”
“应天皇太后本就是我的外曾祖母。”
“我问,你替她做事?”
耶律观音盯着萧弈许久,方才道:“我告诉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此事,不能告诉旁人。”
“好。”
“在与中原无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你需保护我。”
“还有呢?”
“我还没想好,总之,知你不会害我,利用我,我方与你说。”
萧弈冷笑,道:“述律平给你纹了这般要命的刺青,若被人看到,你还想安全吗?何必替她瞒着?说吧。”
“从何说起?我家的恩怨,你知道多少?”
“我全然不知,从头说。”
“好,应天皇太后有三个儿子,长子便是我外祖父,次子是太宗皇帝……”
“听不懂,说名字。”
“述律平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三子耶律洪古。她最喜欢三子耶律洪古,最讨厌长子耶律倍。但因为次子耶律德光战功最高,太祖崩后,她便扶立了耶律德光为帝,耶律倍就逃到了中原。耶律德光为了摆脱她的控制,举兵南下,在开封建国号‘辽’。因为述律平反对汉法,耶律倍、耶律德光就故意一个当汉人、一个当汉人的皇帝。后来,耶律德光死在了中原,述律平就高高兴兴地扶立耶律洪古当皇帝。”
萧弈听得懂,却觉唏嘘。
后晋灭亡到后汉建立,中原动荡,生灵涂炭,落在这个契丹女子口中,竟只是一个严厉的母亲阻止儿子行汉法的故事。
“继续。”
“耶律洪古是个废物,契丹大臣都不支持他。我母亲就推举耶律阮当皇帝,他是耶律倍的儿子,太祖的长孙,母亲的兄弟,我的舅舅……”
“我明白。”
“耶律阮继位之后,述律平大怒,命耶律洪古率军南下,与耶律阮交战,耶律洪古不敌战败,双方罢兵和谈,最终达成和议,同意耶律阮为帝,之后,耶律阮就囚禁了述律平。”
萧弈发现,耶律观音直呼这些亲人的名字,毫无避讳,除了她母亲。
想来,除了契丹人没那么多礼仪讲究之外,她待他们皆没甚感情。
全是利用。
他问道:“既如此,你如何成了述律平的人?”
“萧翰反叛耶律阮,被杀,我母亲也死于狱中。我成了孤儿,述律太后救了我。”
“她既被囚禁,如何能救得你?”
耶律观音闭上眼,长叹一声,道:“耶律阮的皇后萧撒葛只,是述律平的侄女,不满于耶律阮钟情于汉女甄氏,一直在暗中替述律平做事。我被救之后,也是萧撒葛只收我为养女。”
萧弈道:“所以,耶律察割阴谋除掉耶律阮,述律平一系也知晓,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利用此事?”
“不错。”
“耶律阮也知道,但牵制太大,不敢轻易反击?”
“是。”
“耶律阮行汉法也好,南掠中原也罢。实际上是想要效仿耶律德光,南面建功,以摆脱牵制?”
耶律观音道:“是如此。”
这些事颇为复杂,人物又多,却对他了解契丹时局颇为重要。他不急着相信耶律观音,打算审问了更多俘虏,得到证实后再做判断。
就目前来看,契丹的内部矛盾尖锐,或许是暂时阻碍其南下的理由。
但,南下也随时会成为契丹转移矛盾的出口。
此番萧禹厥大败,耶律阮恐怕很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威望。
如今,王峻还在忙着与河东、契丹和谈。可想来,哪怕谈定了,耶律阮一旦安稳了契丹形势,总归是要南下报一箭之仇的。
第333章 晋州事
二月末,春意浓。
一夜新雨,庭前的台阶下长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
清晨,萧弈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看着雨后晴朗的天空,眼底的一点犹豫散尽,只剩坚决。
他已拿定主意。
“来人,持我拜帖,送往王节帅府。”
不多时,王彦超便遣人来请,礼数甚周。
到了节帅府,王彦超已在堂前等候,亲自迎他入内,分宾主坐定。
“萧郎今日登门,想必是已有决断了?”
王彦超目光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萧弈亦不绕弯,抱拳道:“德升兄若肯与我同舟共济,我亦愿留在这一方边镇,与兄一道做些实在事。”
“好!”
王彦超大喜,抚须道:“那我这便呈表于陛下。”
萧弈抬手一止,道:“德升兄不急,上表之前,我有三事,须与德升兄先言明。”
王彦超收了喜色,正襟危坐,道:“但讲无妨。”
“其一,我留晋州,军务也好,民政也罢,钱粮调度、地方刑狱,德升兄希望我插手哪些事,不插手哪些事,又有哪些事可商量,事先明言。待开始做事了,我不越权,亦不受旁人掣肘。”
“好。”
“其二,我麾下旧部,须随我同留,编制、粮饷、抚恤,一仍其旧,不得无故拆散、调遣。”
“好。”
“其三,河东、契丹之事,凡涉军国大事,我若有奏需直送御前,德升兄休要怪我行事狂悖。”
王彦超笑了笑,似笑他语气不小。
“行,这也依你。”
萧弈微微诧异,道:“德升兄未免太宽纵我了吧?”
“萧郎思虑周全,你我同心,何愁晋州不宁?”
“如此,我便安心留下了。”
王彦超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公文,道:“来,看看我的表文。”
萧弈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臣猥以庸驽,叨守晋藩,动系安危,夙夜忧勤,惧辜圣寄。近有行营都转运使萧弈,亲督粮运,冒险入城,坚守危堞,复出奇计,大破虏众,厥功甚伟。其创酬纳之法通商利国,馈饷不乏,才思敏给,识虑深远,实边阃之才,今臣谬膺节镇,庶事方殷,欲借其智略,共济艰难。伏望圣慈,特以萧弈充建雄军节度行军司马,仍令在州协理军务、粮储,使臣得所裨赞,以固边防……”
看罢,萧弈双手将表章奉回,郑重其事,重新揖礼,道:“多谢节帅,如此厚谊,我铭记于心。”
“欸,是我需用你的文才武略。”
“不,我今日必好好谢节帅,往后才可公私分明。”
“好吧。”
王彦超无奈,抚须笑了笑。
萧弈知道,必是王峻的战报里把他说得比预想中还要不堪,王彦超才会如此替他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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