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休整!”
“到了!”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才爆发出欢腾的呼喊。
萧弈勒马远眺着前方的晋州。
城池坐落在汾河东岸,山水环绕,地势易守难攻。
果然是控汾河之险、扼河东之要。
张仲文抬手一指,道:“那便是德胜门,晋州四门,每座城门皆有双重瓮城,城门洞以长条青石铺就,门板是裹铁的硬木。城中有仓城,便是屯粮之所,得益于使君运粮,城中麦谷,如今足以支撑守军半年之用。”
萧弈问道:“城中有多少守军。”
“八千有余,其中骑兵两千,步兵六千。此外,城外还有散布在周边坞堡的乡勇三千余人,可互为呼应。”
张满屯道:“算上俺们,也有小一万人哩。”
萧弈算了算,王峻麾下还有三万禁军,四万对敌八万,胜算在己方。
正思忖间,灰黄色的夯土城墙上,大周的战旗摇晃,城南德胜门的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骑兵列队驰出。
马蹄敲在地面上,像战鼓擂响,又像风雨欲来之前的闷雷。
第293章 晋州诸将
萧弈看向迎来的骑兵队伍为首一人。
王万敢墩实得像是一块大磨盘,个头不算高,但骨架粗大,孔武有力。方脸、黝黑,布满疤痕,浓眉大眼,格外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粗率,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娘贼,太他娘俊哩,这是萧转运使,还是他麾下爱将?”
张仲文忙道:“将军,这位就是萧使君当面。”
“呀!”
王万敢随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啪”的一声响,翻身下马,大步赶到萧弈面前,一抱拳,哈哈大笑。
“萧转运使可真有几把刷子嘞,能想出法子叫商人运粮。这回运来的粮食成色可比往常强太多咧!”
“不敢当,王将军有礼了。”
萧弈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目光看去,见王万敢盔甲下方露出的军袍已磨出了毛边,上面暗沉的泥渍、血迹也没洗,显得有些年头,腰间的刀鞘也磨损严重。
“萧使君一路辛苦,河东地险,让你受了不少苦吧?!”
王万敢的态度还是很亲切的,言语间大大咧咧,似乎只把萧弈当成文弱粮官,又道:“眼下虽说战事在即,但甭怕,有我在,你就安心着,必保你无忧,哈哈!”
“王将军不必太照顾我,我曾深入河东,攻到沁州城下、与李存瑰交手,太行地势,险过此间。或许,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沁州之战并非大战,也无太多胜果,想必王万敢此前并未听过,愣了愣,开口,依旧是不当回事的语气。
“哪用萧使君助力?你是粮官,运好粮食便是顶大的功劳了,哈哈哈。”
萧弈笑笑,下令兵马集结。
张满屯有心摆威风,传令时声音喊得老大。
“全军,准备进城!”
“喏!”
众将士齐刷刷地列队,翻身上马,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
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见此一幕,王万敢脸上明显浮出诧异之色,再看萧弈,目光大不相同。
“萧使君真是的,运粮而已,还带了这么一支精锐兵马来保护自己,朝廷兵马如此金贵,莫不是太过惜命了些!唉,浪费。”
张满屯立即恼了,向前嚷道:“你这糊涂将军……”
“铁牙,不得无礼!”
“使君莫介意。”张仲文道:“王将军一惯如此直率。”
“哈哈,我是个粗人,话糙。”
萧弈并不觉得王万敢这般性情有何不好,当世武夫瞧不起文官本是常事。
“无妨,慢慢相处,王将军会知道我是何等人。”
“好!我打心眼里敬佩萧使君,毕竟给晋州运来这些粮,年纪虽太小了些,可比之前来的那两个禁军将领稳当多哩,那些猢狲,就是狗眼看人低。”
王万敢说到兴头上,骂咧咧又道:“我再是村夫,这晋州城如今就是我在指挥,任他什么龙捷、虎捷,就该乖乖听我的调遣。”
萧弈知他说的是史彦超、何徽。
眼下尚不知详情,他也不好说什么,道:“进城吗?”
“对,进城!”
过了吊桥,踏入晋州城门。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皆是车马与战争的痕迹。
瓮城不过数丈方圆,灰墙斑驳,裂痕纵横,似是久经战火。
兵士往来巡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监督着粮商搬运粮食,吆喝声透着一丝紧张。
再往内走,倚着内城墙有一段土墙环绕,墙顶插满尖锐竹签,门口卫兵林立,便是仓城了。
夜幕降下,城中各处点起火把。
仓城附近的用火却十分严苛,只能由兵士举火,监督着民夫们在黑暗中把一车车的粮食送入仓库,由仓吏们清点,场面颇为壮观。
进入仓城,城墙上搭着塔楼,上有兵士瞭望,墙下每十步都设有一个大缸,里面盛满着水。
只从防火这一项,萧弈便能看出晋州守军十分用心。
此时,忽有数骑匆匆赶来,两员大将翻身下马,到萧弈面前,抱拳行礼。
“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见过萧使君。”
“虎捷都指挥使何徽,见过萧使君。”
“两位将军,又见面了。”
史彦超道:“萧使君运粮辛苦,我等本该出城相迎,奈何这厮根本不曾与我们说过此事。”
他毫不客气,抬手便一指王万敢。
王万敢道:“与你们说啥?你们的职责是守护东、西两门,是战事重要,还是你们的人情打点重要?”
何徽道:“休摆出这种战事由你一人做主的派头,你还不是晋州的主帅!”
王万敢道:“只要王彦超没来,这晋州凡事便是我说了算,你们不服也得服。”
史彦超道:“就你麾下这些兵马?可有我龙捷卫一半精锐?凭你也想指挥我?忒拿大了。”
三人口角不断,都很生气的样子,但倒也没有拔刀动手。
萧弈并不急着当和事佬,武将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常有之事,与郭元昭、李温玉之间的权力利益之争大不相同。
当然,各部将领合不来,等王彦超上任,想要统一指挥还是很难的,想必到时他有的头疼。
粗略视察过仓城,处处井井有条,暂无疏漏。
王万敢道:“萧使君,按理而言,你到晋州,我等该为你接风洗尘,设宴款待,可眼下这时节,要不免了吧?”
史彦超不等他话说完,便道:“我看你是刻意怠慢,没把萧使君放在眼里。”
“你这厮,张口就来。”王万敢道:“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萧使君尽心运粮,我自是敬佩,怎会怠慢?”
何徽嘲讽道:“未必是怠慢,你这村夫吝啬,尽糊弄我等援军。”
“晋州城就这模样,我还能如何?等到这一战打完,我自会请使君一醉方休。”
“呵,信你……”
萧弈道:“我尚须尽快清点粮草,公务繁忙,王将军便是相请,我也不便应酬。”
说罢,他转向张仲文,讨要粮册。
仓吏很快搬出两大箱粮册。
见状,萧弈也是吃了一惊,转向花秾、冯声,道:“你二人先核点一遍吧。”
“这……喏!”
给萧弈这支兵马安排的营地就在仓城旁,是一排低矮营房,墙垣上刻着些模糊的刀痕,透着一股肃杀,屋内床铺简陋,兵器整齐靠墙,门外军旗随风猎猎作响。
“这霉味!”
众将士一入内,纷纷扇着鼻子。
“晋州军营也太破落了些!”
“就你们话多,出来打仗,能和在京城的时候一样吗?要不想立功的,趁早站出来,省得到了战场拖俺的后腿。”
“铁牙哥惯好骂人,弟兄们不过说一嘴的事,有啥打紧?”
“俺不光好骂人,还好打人,有本事你过来尝尝。”
张仲文脸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拱手,道:“战事在即,兵马聚于城中,实在是……”
王万敢道:“这可不差哩!我麾下兵士住得还不如这里,再看那边,我给使君安排的住处,比我的宅院还大。”
萧弈道:“行军打仗,不讲究这些,至少比搭帐篷好。”
张仲文忙道:“谢使君体谅。”
住处说是个大院,其实就是被圈在营地里的一个废弃民宅,胜在方便。
院中杂草丛生,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好歹屋子是收拾过的,能住人。
一路行军,终于是安顿下来。
晋州城的夜莫名的肃静。
萧弈提了马褡裢上的行囊,拿着一本军粮总账,回到屋中,只见屋子虽大,但十分简陋。
他自己倒无妨,只看了张婉一眼。
张婉知他心意,道:“郎君放心,妾身住得惯。”
“那就好,随我行军,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妾身去打水给郎君洗漱。”
“不洗了,到了前线,不讲究这些。”
“啊?是。”
萧弈自点燃烛火,在桌案坐下,从怀中拿出地图,把今日行军路线、以及所见的晋州的地势标注下来,揣度着。
待他抬起头来,只见张婉在一旁替他审核那本粮册,颇为专注。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萧弈见她看得认真,起身出屋,亲自到厨房打了温水,端回屋内。
张婉连忙合上粮册。
“该由妾身伺候郎君。”
“坐着,水是给你打的。知你还是想洗漱。”
“可是……”
萧弈径直拉过她的一双柔荑放入水盆搓着。
“你替我处置文书,我也该伺候伺候你,这才公平。”
“郎君怎待妾身这般好……”
萧弈低着头,默默体会着此刻的温柔,珍惜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自踏入晋州城,他已感受到心底莫名有一股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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