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80章

策马时,他想到任转运使以来,郭信听了只懂说这是个肥缺,而张婉不说肥缺,反能指出其中的远略。

那么,接下来用人,其实可通过这件事看出合不合用,看第一反应是在乎油水,还是事情本身。

萧弈先到殿前司衙门。

李重进刚醒来,正坐在衙中嚼胡饼羊肉。

“哈哈,都转运使来了,恭喜你得了个肥得流油的差事!”

甫一见面,李重进就哈哈大笑。

“我从小就想当粮官,没成想,你先当上了。”

萧弈摇头苦笑,道:“不过是为朝廷办事,军头,督粮不能没有兵士,我想把麾下一千人马随调河东。”

“当然使得!你我兄弟,这点事,派人说一声就是,还亲自过来。”

李重进大咧咧应下,用流油的手捉过大印,签了调令。

“好了,朝食吃了没?一道用吧。”

“吃过了,待河东大战归来,再与军头把酒言欢。”

“哈哈,你得了肥差,到时请客便是……”

回到营地,远远见张满屯拿着梆子催促兵士们点卯操练。

“将军!”

“去,传告全军,陛下命我统筹河东军粮转运诸事,让诸将整装,随时开拔。”

“真的?!”张满屯大喜道:“这可是不得了的肥缺!”

又说肥缺。

但张满屯这厮一向如此,倒也不必理会他的态度。

“儿郎们,俺们将军当上总粮官哩!”

一声梆响,张满屯扯开破锣嗓子就嚷嚷开来。

很快,众将士纷纷围了过来。

“恭喜将军,得了个肥差。”

“哈哈,怎就谋了这么肥的缺,往后大伙的日子可都好过了。”

“俺也没想到,将军哪像个粮官啊。”

“就是,谁家粮官不是肥头大耳的,能有咱们将军这般英俊?”

目光看去,吕酉、范巳、韦良、细猴……个个都在夸大其词地激动呼喝,开口闭口都是肥缺。

萧弈只好放弃了清晨想好的那个用人标准,不然恐怕他也无人可用。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诸将各整麾下,随时准备与我赶赴河东效命,立功自有封赏……”

“立功!立功!”

不等萧弈许诺封赏,诸将已兴奋挥动双臂。

当世武夫,闻战欣喜。

萧弈也不必再作战前动员,遂招过张满屯,吩咐道:“铁牙,你且抽调两百名精兵,接下来随时跟在我身边,听候差遣。”

“喏。”

张满屯先抱拳应了,方才问道:“将军,这么多人,你身边站得下吗?”

“部分守卫转运使司,部分为随行仪仗,分作三班。”萧弈道:“我要让人时时刻刻,看到我身边有足够的精兵甲士。”

“喏!”

听明白了,张满屯应得更大声。

萧弈倒也不是为了摆谱,而是作为督粮的主官,少不得会遇到一些不遵号令、贪赃枉法之徒要砍杀,将牙兵带在身边,是为震慑。

诸将领命而去,张满屯也自去挑人。

萧弈一转头,忽见有一人孤伶伶地站在那儿,正是周行逢。

天热,周行逢光着膀子,原本精壮的身材近日已有些发福,无所事事的样子。

两人对视,都沉默了片刻。

末了,是周行逢先开口,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道:“萧郎对我有何安排?莫不是真将周某当作俘虏不成?”

眼下这时局,郭威操心河东还忙不过来,岂能管一个楚地降将。

萧弈遂自行决断,道:“你先在我身边当个牙将吧。”

周行逢眉头一拧,不情愿道:“我好歹堂堂行军司马。”

“朗州弹丸之地的行军司马,比得上大周转运使身边的牙将吗?休不识好歹。”

“你武艺颇高,当你的牙将,我有何用武之地?”

“凡不听号令者,替我斩杀便是。”

“好吧,我婆娘有孕在身,我少杀点人,积德。”

周行逢沉默了片刻,无奈接受,神色郁闷,唯有刺青透着凶狠。

“走吧。”

萧弈又去了一趟吏部,调遣、保举了几个官员到手下办事。

当然是阎晋卿、李昉、花秾、冯声等人。

他这行营都转运使不是常职,想要调谁办事,加派个临时差遣就可以。

偏这样,吏部的官员还想推诿。

“萧使君,此事尚须中书门下的……”

对方话还未说完,周行逢忽挤到萧弈身前。

“使君,此獠不听你号令,杀吗?”

第254章 坐堂

城西,转运使司衙门。

萧弈走到大门前,停步。

身后,军靴踏在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为之一顿。

“留十二人,守住大门,凡不出示令牌者、未曾通禀者,不得擅入,凡探头探脑,欲窥视我衙中虚实者,一概拿下!”

“喏!”

众兵士几乎大吼着,齐声应喝。

衙门内走过的吏员吓了一跳,手中的文册掉了一地。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往这边指点着看来,议论纷纷。

萧弈目不斜视,径直入内,绕过影壁,在前院分派兵士接管大衙各处的守卫。

忽然,大门处有人嚷道:“放肆!我是新任命的监仓,你等敢不放我进去,知道我是谁提携的吗?”

萧弈抬手,止住打算去发作的张满屯。

他听出了是申师厚的声音,倒想听听,申师厚是谁提携的。

然而,不知是守卫说了什么,申师厚偃旗息鼓了,很快,换作了哀求的语气。

“哎,放我进去吧,我的告身落在使君身上了……你可别推我,我年过五十,若摔倒了,有你受的。”

王峻这个同乡好友,竟是另一种方式的讨人厌。

萧弈绕回大门,道:“申监仓,你来迟了。”

申师厚赔笑道:“萧郎恕罪,我的告身还在你手上。”

说着,就想往里走。

萧弈抬手,叱道:“止步!规矩就是规矩,你在此等着,待人拿了告身,才许你入内。”

申师厚一愣,脸上浮出诧异之态,目光深邃,似乎在问萧弈,想好了要拿王相公的旧友立威了吗?

“萧郎,你可是……”

周行逢不等申师厚说完,上前,问道:“你,威胁使君?”

“我……我我我……你你你……”

申师厚跑了好远,指着长街上的一条狗,骂道:“谁家的恶狗没栓好,吓死人了。”

像老无赖一般。

萧弈觉得周行逢是故意发泄,也不管,转向守卫道:“守好门,就是王相公亲至,也按规矩办事!”

“喏!”

一时间,转运使司气氛一肃。

萧弈路过大堂,却不进去,只道:“传我命令,今日午时,转运使司所有官员到堂上议事。”

“是。”

“带我去我的公廨。”

“是。”

萧弈不打算再与手下官员寒暄、高议了,他要直接给出一个行事总纲。

他想过了,第一次当主官,没经验,最怕的是什么?是手下的人闲着。

闲着就容易无事生非。

尤其是这些人,薛居正有才,但刚直,是个强副手;申师厚就是王峻安排来监视他的,是个老无赖;向训高傲,对他不服气,是个刺头;崔颂、王赞心向郭荣,心不在焉……必须让他们忙到气都喘不上来,没心思搞别的事。

怎么施政,萧弈心中是有方案的,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酬纳法的核心就在于把官运改为商运,打掉僵化、腐朽的环节,通过调动商人的积极性,以更少的损耗、更高的效率完成运粮。

相当于把一个物流公司从国营转私营,他大概有数。

难点在于,如何符合当世的规矩,再润色为时人能够信服的语言了。

以萧弈的台词功底,若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也能做到。

但时间仓促,要一蹴而就,他也很吃力。

正坐在案前摇笔头,忽听到了敲门声。

“使君,大李先生来了。”

萧弈抬头一看,来的是李昉。

“来得正好,我终究还得靠明远兄啊,若没有你,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昉嗤笑,道:“这等虚言饰词,我是万不敢信的,你若当真倚重我,何以待到行营都转运使之位已定,施政方略将行,方才知会我?呵呵,不过是把我当成替你善后扫尾之人罢了啊。”

萧弈道:“明远兄此言差矣,实在是刘崇来得太急。”

“他再不来,你怕是把我忘了。”

“胡说,我刚把欠的钱还你。”

“让我少赚了利钱。”

李昉摇头轻笑,上前,接过萧弈拟的总纲。

萧弈颇含期待,问道:“如何?”

李昉不答,闭目养神。

等到萧弈以为他要睡着了时,他才睁开眼。

“笔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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