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75章

却见张彦超脸上郁闷之色顿消,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整理衣袍,往外走去。

“竖子狂妄,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要,此刻你便是求我,想当我的女婿,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张彦超态度更加倨傲,一边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且在此等着。”

说罢,扬长而去。

萧弈独自坐在堂中,淡淡一笑。

人情反复,早习惯了,倒也没甚好懊恼。

近来,他其实渐渐明白,真正苦恼的人是郭威。

是把储位交给更有威望的养子、还是给年少轻浮的亲儿子?想必郭威每天就纠结着这些问题。

那当然无法决定是否召见他,毕竟不知召见了之后要如何赏赐。

至于张彦超……张彦超有那么多个庶女,怎可能真打算将他扫地出门?无非是无赖习气,想从他身上获得更多好处罢了。

如此一来,今日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心中这般想着,萧弈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过长廊,前方,张彦超脚步匆匆往这里赶来,眉头紧皱。

“萧郎!”

萧弈含笑点头,道:“张节帅今日既忙,晚辈改日再来便是。”

“萧郎且慢。”

张彦超却是拦住萧弈,捻须干笑两声,以比方才明显热情的语气道:“我闲居无事,方才不过与萧郎戏言罢了。其中关节我岂不知?当时改朝换代,宫中血雨腥风,若非萧郎庇佑,婉儿险有性命之忧。她以身相许,是感念萧郎恩惠,我这做父亲的岂能强拆姻缘?况且以萧郎手段,他日挣个诰命赦封予她,还不似探囊取物……”

改口好快。

萧弈意识到事情有了变化。

长廊那边,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张节帅,快些请萧郎出来吧,陛下要见萧郎,奴婢腿儿跑细了满城找,再磨蹭下去耽误了,陛下可就要发大火了。”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宦官匆匆跑来,双手摆动得十分优雅。

“咦,萧郎原来在此,快随奴婢进宫去吧,陛下召见你,且已有一会了。”

萧弈明白过来。

原来是郭威召见他,不是召见张彦超。

想必是那封折奏起作用了。

到此时,他反而对张彦超客气了许多,一揖,道:“那晚辈先告辞了,晚辈与婉儿之事……”

“走吧走吧,萧郎快随奴婢进宫吧。”

萧弈还未揖礼罢,手已被这宦官扯着,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张彦超着急叱喝下人的声音。

“十七娘呢?”

“回阿郎,夫人说近来心烦,让十七娘到佛堂帮她抄经。”

“胡闹!这破婆娘,还不快把十七娘请出来,让她随萧郎一同回去,快快快。”

萧弈放慢脚步,由那宦官架着出了张府。

门外,鞍马已备好。

“萧郎,请吧。”

萧弈并不着急,道:“还请内官稍待,我有几句话交代一下家人。”

“哎呦!萧郎呀,陛下都已召你许久了,奴婢找了半天,若去得晚了……”

“内官且放心,我马快,必不耽误,却不知陛下何事垂询?我且心中有数,方能应对。”

“还能是为何?”那宦官附到萧弈耳边,低声道:“自然是河东出兵了,陛下翻出三郎那封奏折,说一定是萧郎写的。”

萧弈道:“河东为何此时出兵?”

“这奴婢哪能知晓哩?萧郎速进宫便是。”

萧弈转头,见张婉已匆匆赶来。

“郎君。”

“我需入宫一趟,你先回府吧,让你娘家找辆马车送你。”

“是。”

萧弈见张婉眼神中依旧有担忧之色,微微一笑,牵着她,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与你阿爷已经谈妥了。”

张婉道:“妾身还以为郎君会扬长而去,让我阿爷吃个教训呢。”

“教训了他,我固然心里爽快了,到头来为难的还是你。昨日我失势时,你愿委身于我,今日我复得圣眷,岂好第一桩就让你难做?”

“郎君,阿爷他……”

“放心吧,我分得清,你家是你家,你是你。”

张婉一愣,抬眸看来,眼中隐隐泛起水雾。

她是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又咽下去,深深一万福,道:“郎君请先入宫,妾身回家中等候郎君。”

“好。”

萧弈知她心意,不再多言。

转头一看,张彦超也已相送出府门外,恢复了人前该有的气度,神态也和蔼了许多,抚须点头。

“萧郎慢走,往后常来。”

萧弈依旧彬彬有礼,拱手道:“张节帅,告辞了。”

翻身上马,赶往宫城。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世态炎凉、人情反复,因为他与张彦超都知道一个道理——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第249章 召见

萧弈抵达宫门,恰见郭信正扶着冯道往里走。

他快步上前,执礼道:“许久未见,冯公鹤骨松姿,尤胜昔时。”

冯道和蔼而笑,道:“去年初识,萧郎尤显生涩稚嫩,半年未见,萧郎已能窥云辨雨,更知借势成风了。”

萧弈想了想,“窥云辨雨”指的当是争储站队,“借势成风”则是讽他让郭信拜师了,冯道人老成精,岂能看不出来?委婉地敲打他罢了。

“晚辈惭愧,雕虫之技难逃冯公法眼。”

稍作寒暄,萧弈与郭信一左一右,同扶着老人进宫。

脚步声在开阔的殿前广场轻响,冯道似不经意地缓声开口。

“楚地风云,老夫虽居林下,亦见吉光片羽。朝堂之上,霜刃相向,本为常事,可砺却不可避,年轻人锋芒过露,不过非议一句‘稚嫩’,然刻意韬晦,反成心术之嫌。少年剑气,当映北斗而耀,霍骠姚十八封侯,周公瑾二十督军,你这年岁,正是大放异彩之时啊,谁又真忌讳?”

听此一言,萧弈醍醐灌顶。

冯道虽只寥寥数语,却将他近日的困境一语道破。

可惜,不等萧弈道谢,已有宦官趋步赶来,从他手中扶过冯道。

等他回过神来,郭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想甚呢。”

“冯公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这么厉害?那我真想师从于他了。”郭信道:“我没骗你吧,说了去东市是在等冯公。”

“你怎不叫‘老师’了?”

“冯公不让我叫。”

“是吗?”

萧弈诧异冯道竟拒绝了郭信,再一想就明白了。

皇子之师看似风光,风险也大,冯道何等谨慎之人,以如今的年岁、地位,根本不必冒这种风险。拒绝了,不至于被记仇,若辅佐郭信不成,反可能有大祸。

也许还认为郭信不如郭荣。

萧弈道:“烈女怕缠郎,你继续叫,他早晚得依了你。”

郭信道:“身边小娘子没几个,说的倒一套一套。”

“呵,进去吧。”

殿中或坐或站,已有不少重臣。

萧弈与郭信自觉地站到了张永德、李重进身后。

虽说张永德与郭荣走得近,可大家聚在一起,犹十分亲近,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不多时,郭威到了,除了身后多了两个打扇的宦官,没什么架子。

众臣行礼。

末了,郭威向队尾看来,随意地抬手一指。

“许久未见这小子了,甚是烦他。让他去宣个旨,他倒好,灭了一国。”

堂堂一国之君,竟就如此随意地说出对臣下的态度,也不讲礼数。

殿下气氛反而放松了些,官员们附和着笑了两声。

郭威语气中的亲近、熟稔之感,一瞬间把近日围绕着萧弈的诸多猜测打得烟消云散。

所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帝王一句话就是天翻地覆,哪怕只是无意的。

“臣知罪。”

萧弈出列请罪,目光看去,数月不见,郭威苍老了许多,不是白发,而是眼角多了皱纹,双颊往下垂着,有了无法支撑岁月的无奈之感,唯有那一双眼,依旧锐利,傲视天下。

郭威没有刻意摆帝王的架子,当着众臣,话家常一般,道:“听闻你刚从张彦超府上归来,也算是难为你了,诸藩都想招你做女婿。”

“臣……”

王峻适时接话,道:“陛下若不将此子大卸八块,怕是难解诸藩联姻之渴啊。”

郭威轻笑一声。

何福进、李荣等人发出了笑声。

也就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会觉得这样毫无功德的笑话好笑。

过了一会,郭威的笑容渐消,像是觉得这不好笑了,众臣也都沉默,目光陆续扫了萧弈一眼,无声地骂他“不识好歹”一般。

“议事吧。”

郭威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折,交给中书舍人范质,让他宣读。

“隰州刺史许迁急奏,六月廿六,刘崇遣其子承钧领千骑西出,伪称巡边,实扑隰州,臣即令孙继业率精兵前出设伏,战于长寿村,三阵交锋,斩敌数十,贼退五里下寨,闭门不战。然臣观其行军多布斥候、阵形严整,绝非寻常袭扰,实一探我边镇虚实,二察我军驰援之速,三乱边民耕作,动摇人心,此大战前兆,契丹铁骑恐已在途,臣焚郊野粮草、收民入城,箭矢滚木皆备。然兵寡城孤,若敌合围,恐难久持,伏请陛下速发援军,迟则危矣!”

地图被搬了上来。

目光看去,隰州处于大周在河东疆域的西北,邻着契丹、伪汉。

何福进当先出列,道:“陛下,刘承钧必是在等契丹援军合兵,围取隰州,此地乃边境门户,一旦有失,伪汉与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河中腹地。”

中书侍郎王溥眉头紧锁,出列反驳,道:“围取隰州终究只是猜测,大周初立,民生未复,各州粮草征集尚需时日,此时若大举驰援,转运耗费巨大,倘若契丹并未主攻隰州,岂非空耗国力?不如先遣快马探查实情,同时命晋州、绛州守军就近策应,暂缓大军出征,以观其变。”

“军情如火,岂容耽搁?使者往返之间,隰州恐已陷围城,届时再救何及?晋绛守军自保尚且艰难,谈何策应?”

“不错!契丹与伪汉勾结日久,刘崇既敢举兵,契丹必已暗通款曲。”

原本只是商议驰不驰援隰州,然而,一旦争辩开了,话题就有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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