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65章

“受朝廷厚禄者众,尸位素餐、贪墨枉法之徒比比皆是,李公为何偏要与身世凄苦的史大郎为难?莫非是看他身世欺凉不成?朝廷只有把这笔钱给了,工坊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造出更多的望远镜来。”

李谷缓缓摇头,抬手拔下头顶木簪,花白鬓发散落,他握着一缕白发,声音沉重,道:“老夫执掌三司半载,这头发便白了过半,每日伏案,只在无数短缺中求一个‘够’字,八千贯能换多少军粮?能活多少边民?而望远镜少用些银钱,萧郎难道就造不成么?”

两人对视着。

开诚布公,也没再拿史大郎当借口了。

良久。

萧弈道:“好,李公认为多少钱合适?”

“朝廷非失信之地。某细核此镜工料,揣度再三,拟了个教你们仍有余利的数目。”李谷略略沉吟,以询问的语气道:“两千贯,如何?”

八千贯的订单,交货只给四分之一钱,却还说不是不讲信誉,封建王朝果然黑暗。

萧弈明知还能讨价还价,却不多废话,直截了当给了回复。

“好。”

李谷神色一凝,眼神中浮过惊诧之色。

停滞了三息,他拍案击赏,盛赞了一声。

“萧郎仗义!”

萧弈并非是仗义,只是想清楚了,这个三司使太聪明,账目清晰,对成本核算细致,采购军械都要物超所值,那与朝廷做生意的方式,不能再想着高利润。

既如此,不如直接给李谷一个满意的价造,让朝廷放弃仿制。

以更低的成本制作出更好的望远镜,使得这桩买卖无人可抢,这才是产业壁垒与定价权。

从这件事里,他意识到,不能再依靠他与郭威的关系了,生意就是生意。

萧弈意外的是,他却因此得到了李谷的欣赏,直到领了宣帖,李谷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萧郎今日,让我刮目相看啊。”

“李公过誉了。”

这并非萧弈想要的。

他反而有些担心,今天自己这么有格局、识大体,是否会更引起猜忌?谁知郭威是否已认为自己功高难赏了。

转念一想,圣心难测,干脆不去猜了。

是冷落也好、打压也罢,看目前的情况,至少没打算罚自己,那就随它去。

如此,萧弈将诸事都抛诸脑后,心境又大为不同。

出了公廨,拿出宣帖,让老潘去领钱,史德珫看得目瞪口呆。

“郎君了得,怎说服……呀,六千贯这就不要了?!”

“有何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是,我是为郎君可惜。”

史德珫掩着嘴退开。

不一会儿,老潘领了一个匣子,道:“郎君,你是否需支钱还债?”

“不用,你拿去工坊周转。”萧弈又拿出一张新的契书,道:“这次,朝廷还要两百个。”

“是,那郎君的债?”

“忘了?我还有俸禄。”

说来,萧弈升官没多久便出使楚地,到现在还没有去领过一次俸禄。

到了左藏库,递出官牌,官吏一算,还真是不少。

“将军不曾记录宅址,因此六个月的俸禄不曾送过去,共有钱三百贯、米一百八十石、布帛六十匹……”

“没错吗?”

萧弈看了一眼俸帖,还是校检工部尚书的月俸最高,十五贯钱、八石米,宣慰使之职却不给俸禄,只有驿马费,已支不了了,相当于白忙一场。

他写下在观前街宅院的地址,又让人帮忙把米、布卖了,换成钱分别还给李昉、阎晋卿。

忙碌了一整天,归营时,身上竟还是空空如也。

终究是花钱太厉害了。

从今日起,他决定省钱。

明日该去把张婉接出宫了。

可郭馨联络他容易,他找郭馨却很难,一时半会也没旁的头绪,只能让李重进安排一场蹴鞠赛。

回了值房,沐浴更衣,拿过河东地图看着,他心想京中诸将去过河东的,自己算一个,也许有在河东之战建功的机会。

“将军,张军头、李军头请你过去。”

萧弈一看,已快到傍晚,问道:“此时?有何事?”

“说让你不必披甲,随他们到城外去接人。”

“接人?”

萧弈心念一动。

眼下这时节,能有谁到开封且须他们几个去接的?

他脸上绽出一丝笑意,往外走去。

刚到辕门,正见张满屯匆匆从里面跑出来,嚷道:“将军,正找你哩!方才俺本打算还家一趟,结果……”

话音未了,外面忽传来妇人吵闹声。

“铁牙哥!”细侯一溜烟蹿到跟前,挤眉弄眼,道:“嫂嫂攻到营外了,说你在楚地快活够了,回京数日,连家门朝哪开都忘了,她还把俺们弟兄都夸了一遍,说俺们生得比狐狸还俏,难怪你把生死交情都耗在这营里。”

张满屯顿时垮了脸,道:“俺正打算回家,这娘皮咋就找过来哩?”

萧弈随手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道:“这是你随我使楚的赏赐,你近来就在等它,好带回家里。”

“还得是将军,应付娘皮们就是有一手!”

张满屯大喜,谢了赏,跑了两步,却又回头道:“将军,俺还没说哩,郭三郎方才已入了营,让你不必出城去接他了!”

“知道了,你去吧。”

萧弈不由摇头,暗忖郭信还是这般跳脱。

他只好让人去与张永德、李重进说一声,重新往值房走去。

然而一推门,并未见到郭信,返身出来,却见两个孩子跑来,发出欢呼雀跃的呼喊,是郭宗谊、花衡。

未及说话,他们已一人一边抱住萧弈的双腿,又笑又哭。

第239章 少年

“郭信呢?”

“三叔在花先生那里。”郭宗谊答道。

萧弈不由疑惑,郭信回到开封第一件事竟是找花秾,二人何时变得如此要好了。

他往班房走去。

还未到,已听到里面传来姜二娘那显得聒噪的声音。

“你日日就在营房里耗着,不来接儿女就算了,也不趁着家小回来前把屋子收拾出来?你如今也算出息了,怎还这副脾性,万事只图自己便宜。”

“别说了。”花秾那没脾气的声音颇小,“郭郎君还在。”

“这有甚打紧?郭小官人脾性可好,哪似你这般,古板迂腐得紧哩。”

接着便听一个少女以清脆却有几分强硬的声音响起。

“阿娘,且少说两句罢,好容易才归家来。”

“莞丫头,怎这般与娘亲说话?这是长辈事宜。”

门没关,萧弈敲了敲,看着这一家三口久别重逢的亲密场景。

目光一转,郭信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开眼笑。

顺着郭信的目光,萧弈才发现半年多未见,花莞变化颇大。

在他印象中,花莞是个不起眼的害羞小丫头,半年多未见,她长高了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神态举止显得很有主见。

果然,女大十八变。

“小乙!”

郭信欢呼着扑来,给了萧弈一个熊抱,笑道:“哈哈,我在邺都快活得紧,唯独就是甚是想你。”

“你躲在这干嘛?”

“没干嘛,正好送姜家娘子回来。”

“我是问你,回京了不去觐见陛下,为何先跑到这来?”

“当然是急着见你啊!大哥带着大队车驾在后面,少不得有许多繁琐礼仪,等他忙好,我再随他一起去见阿爷就是。唉,其实也没甚好见,定会数落我。”

郭信热情洋溢,边说,边拉着萧弈往外走。

“时辰尚早,且去校场耍耍,让我瞧瞧你武艺可有长进?说与你听,我在邺都得大哥点拨,如今进境一日千里,怕是你要敌不过我喽!”

“呵呵,比划比划。”

比武是萧弈从不推拒的事情。

郭信大喜,嘴里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原是不想回来的,免得阿爷又逼着与这家那家联姻,那些个藩镇贵女都一副腔调,开口闭口尽是仕途营生,没劲。可谁让你还在开封城,没奈何,只得回来找你。”

“休来这套,说的好像是为了我才回来一样。”

郭信嘿嘿道:“倒也不全是为此,总有三四分是冲着你来!另有一桩要紧事须得禀明阿爷,少不得又要挨顿好罚,只是这话该怎开口,我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又闯甚祸了?”

“晚些再与你说……那些是甚新奇玩样?整得跟攻城似得。”

两人到了校场,郭信指着萧弈让人搭的各种攀爬架问道。

“训练体能用的。”

“我试试。”

郭信二话不说解开外袍往地上一丢,上前攀爬。

萧弈特意造这些器材,自然是因为喜欢,遂陪他玩了一会。

待郭信气喘吁吁,也不带歇,从兵器架上拿起武器,要与萧弈过招。

只过了几招,萧弈看到他防守上有个破绽,棍子横砸,将他打趴。

“嗷!你下手还真毫不留情。”

“你不是说武艺长进了?”萧弈道:“我看只有四五流水平。”

“这你就不懂了,真到了沙场征伐,岂是靠这些花架子?全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要紧的是弟兄们彼此照应,我在北边跟契丹人打仗,真刀真枪干了一仗,手刃三人。”

“不如说你靠的是牙兵牙将的护卫,你太习惯侧面有人防护,打起架来,只一个劲地进攻,早晚吃大亏。”

“来找你才没带牙将,再来!”

这次过招,郭信撑得更久了些,萧弈故意消耗他的体力,一番连招打得他左支右绌,最后,扫倒在地。

“哈哈,痛快。”

郭信躺在地上,喘着气大笑,道:“还是与你打架有意思,如今旁人都让着我哩。”

“若你武艺够强,他们自然不用让你。”

“哎,你这话说的,真没劲。”郭信道:“总之还是和你待在一块舒坦,没把我当做皇子看,我和你说件事吧……可从何说起呢?”

“你看上花莞了?”

郭信明显吓了一跳,可也没否认,反问道:“你怎知道的?我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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