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娥皇这才从袖子里掏出画像。
确实是淋湿又捂干了,纸质颇好,虽皱了些,笔墨也被晕开,还能看出萧弈的英挺模样。
旁边却多了两幅小画,画风不同,工笔更细腻,线条也更柔顺。
一幅是他骑在虎背上拼命的模样,另一幅则是他倚在树干下光着膀子治伤,连肌肉线条也被画出来了。
“你画的?画我做甚?”
周娥皇道:“自是用来通缉你。”
萧弈也不戳破她,再次问道:“这幅到底是如何来的?”
“又问,你很在意嘛,害怕了?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濠州监军常年奉陛下之命,侦北廷机事入奏,他聘请了当世最厉害的几个画师,临摹北廷重臣,阿爷将这幅画带给我之后,只有我与阿兄看过。”
“也就是说,那杨使君手里,没有我的画像?”
“没有,并非谁都能临摹出如此传神的画来,你看角落,有画师的名字。”
那一方钤印已经被雨水晕开了。
萧弈看了好一会,认出那是“顾闳中印”四字。
此时,听到外面传来了对话声,是孙朗等人起来了。
他到门缝处往外看,周娥皇则将画抢过去,收好。
“头儿,这转运使上任,也该发饷了吧?”
“当然。”
“那今儿俺们沽壶酒尝尝呗,俺都一个月没尝酒味了。”
“滚犊子。”
“从俺饷钱里扣还不成?”
“今儿喝酒,明儿喝西北风……”
四人说着,渐渐走远。
萧弈故意等了一会,才到堂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方才着眼寻找孙朗等人,发现对方早已准备好抱拳了。
“孙将军。”
“二郎,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小小军校,当不得‘将军’之称。”
“我一见孙兄就感亲近,以兄弟相称,可好?”
“好好好。”
萧弈一扫孙朗桌上的四碗粥,两盘腌菜,招过那掌柜,道:“给我哥哥上酒菜,哥哥住几日花销都算在我的账上。”
孙朗老脸一红,想要开口。
萧弈随意一摆手,道:“孙兄莫为一点俗物推拒,你我义气要紧。”
“二郎太仗义了!”孙朗重重一抱拳道:“今日起,你我就是亲兄弟!”
彼此落座。
孙朗叹了一口气,道:“不瞒二郎,哥哥近来确实是囊中羞涩,此番征楚,本以为攻破潭州能剽掠一番,没想到啊,大军还在路上,楚国已降了,入城一看,楚人穷得连屁都放不出腥味来,节帅说好克城犒赏,至今也不见分文。”
“瞧头儿说的,是因为楚地穷吗?节帅入楚以前就只管拜佛,任王绍颜把持军务,吞我们的油水。”
“就你话多,什么都往外说。”
“怎就是往外说,武二郎不是头儿的亲兄弟吗?”
孙朗从鼻子里长出一口气,捧起酒杯一口饮尽。
萧弈道:“近年国穷民困,勒紧腰带忍一忍罢了,对了,孙兄既在潭州,为何到此处来。”
“奉命来迎接朝廷新派遣的转运使。”
萧弈遂知孙朗是来接那位杨使君的,但做事却不怎么上心。
想了想,虽明知杨使君可能还在捉他,他依旧主动帮孙朗。
“我今晨听闻镇上来了位大人物,莫非便是这位转运使?”
“我不知道啊,本想官道就一条,顺着走,总能撞到仪仗,谁知下了大雨。”
“孙兄奉命行事,可有公文?”
“有是有,我不甚识字。”
“我替孙兄看看?”
“好啊,我找找啊。”
孙朗好一通找,才翻出一份公文,翻了好几个方向,翻到对的一面,递了过来。
萧弈接过,扫了一眼。
“案准金陵中枢牒文,以湘楚新定,军储转运为要,任杨继勋武安军管内转运使,已于三月初五自金陵起程,预计半月内抵军前,今命尔孙朗迎候,务保一行安全。”
下面是边镐、王绍颜的签押。
“姓杨,看来就是了。”
“啊!我得去拜会他。”
孙朗忙往嘴里塞了块肉,匆匆带人往外赶去。
萧弈扬起手中公文,本待归还,见孙朗头也不回,干脆作罢。
他知万一杨继勋与孙朗谈及自己,那行踪就暴露了,遂先去备好马,买了两件蓑衣。
回到厢房,却见周娥皇正在作画,画的什么却不给他看。
“收拾行李,随时准备离开。”
“好。”
“也不一定走,看看情状。”
因是雨天,萧弈已经把弓弦卸下来用油纸包好,此时重新穿填好,盯紧窗外的道路。
比预想中快得多,孙朗四人回来了,骂骂咧咧的样子。
萧弈一直看着他们回到驿馆,并未看到还有追兵跟着,方才到大堂寻他们说话。
“孙兄回来了,如何?”
“呸,就没见到正主,手下的牙将对我们呼来喝去,怪我们没在官道迎接,娘的,鬼知道他会一大早进陆溪镇。”
“杨使君没吩咐孙兄办事?”
“吩咐得多了,说大驿的菜做得难吃,使君的爱妾只喜欢吃金陵菜,让我们给他找盐水鸭,我让他们自去镇上的味香楼买去,直娘贼!”
萧弈笑了笑,故意离间,道:“他们要的岂是盐水鸭?怕是向孙兄索孝敬。”
“甚?!”孙兄惊怒,道:“我等着他发饷,他还要索我的钱财?”
点到为止,萧弈不再多说,问道:“没有别的吩咐?”
“哦,还有件事,说是有个甚歹徒,拐了朝中贵女,命我留心观察。”
“具体的呢?”
“饷都没发,我听他叨叨,倒给了份缉拿令。”
孙朗又递过一份通缉令。
萧弈接过,见上面描述了他的样子,也带了份画像,倒也是照着个英俊年轻人画的,但毛笔画就是那样,若不能传神,一点都不具像。
他沉吟半晌,缓缓道:“此人,我好像昨日在陆水边见过,往南去了。”
第196章 离间
再次回到厢房,萧弈发现周娥皇正趴在门缝边往外看。
“很好奇吗?”
“你与他们说什么了?这么久。”
萧弈遂将那张通缉令拿给周娥皇看,问道:“像我吗?”
“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可相貌年纪相符,他们就没怀疑你?”
“我怕他们怀疑,便说见过萧弈,往陆水的上游去了。”
周娥皇道:“瞒不过的,我们骑了这般明显的白马,他们很容易互相印证。”
“所以,我直接灌醉了他们,至少保证今夜不会被揭破。”
“今夜就走?”
萧弈思忖着,缓缓道:“我打算杀了杨继勋。”
周娥皇明显一愣,道:“你醉了?这未免也太狂了。”
“我很清醒,与其接下来的一路上被他咬着不放,不如趁眼下敌明我暗,先下手为强。”
“可如何能做到?”
“设法近身,杀他不难。”
萧弈踱步沉思,末了,问道:“你会做盐水鸭吗?”
“不会。”周娥皇道:“可我会吃,要做出金陵盐水鸭,在于选鸭讲究、腌制得法、焖煮轻柔,口感才能清鲜雅致。”
“也可以,我们去给杨继勋点菜。”
萧弈点点头,披上一件绸衣,再次找到驿馆的仆妇,递出一枚银子,让她去雇一辆奢华的马车。
带着周娥皇上了马车,直接吩咐车夫到味香楼。
到了地方,周娥皇已知该如何做。
她以轻纱蒙面,由萧弈打着伞,姿态雍荣地步入酒楼。
大堂上,东家、掌柜、厨子们正一脸担虑地聚在一处交谈,转过头来,脸色立即更苦了。
“敢问,女郎是?”
“我替我家使君采买盐水鸭。”
“是,使君中午已遣人来过了,小人们正在尽力做出使君想要的口味。”
不需要任何证明,周娥皇只是展现出她名门仕女的高贵气质,道:“带我瞧一眼。”
“是。”
连萧弈也没看出周娥皇是否真的懂盐水鸭的做法,只见她从容自若地指点了厨子一番。
比如,焖煮一刻之后将鸭子取出,倒出腹腔内的热水,继续焖煮,之后用温水浸泡,沥水晾干。
待了小半个时辰,一碟鸭子斩好。
周娥皇优雅地夹了一小块,侧身,尝了,道:“可。”
萧弈也不付钱,一指那掌柜,道:“你随我们去献鸭。”
“是。”
两人自进了车厢,只许那掌柜捧着食盒坐在车辕上,驰往大驿。
马车在侧门停下。
萧弈、周娥皇并不出车厢,只听那掌柜的声音响起。
“杨使君要的盐水鸭,小人已做好了,特意送来。”
“进去吧。”
因是下雨,马车径直驰入驿馆,停在走廊边。
萧弈正要起身。
周娥皇忽轻轻按着他的大腿,附耳问道:“万一出了岔子,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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