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后,李璨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胡饼。
“小乙,你吃吧。”
“边镐顺利拿下潭州了?”
“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
萧弈问道:“徐威呢?”
“昨夜已被彭师暠杀了。”
“是吗?”
萧弈一时默然。
他对徐威印象不差,没有别的武夫狠辣,就是个被欠饷的将领,整天臭着脸,还算正常人。
正常人被逼上造反的路,就是活不下来的。
“昨夜,唐军有在去浏阳的陆路上,遇到一百骑兵吗?”
“边将军没有派人走陆路。”
“哦。”
萧弈又看了一眼潭州城。
城中已没有什么与他相关的人物了,只是觉得潭州百姓太苦了,几年间楚王接连不断地换,每次都洗掠一遍。
这般一想,若南唐能给楚地安定,暂时就随它去吧,等大周真有一统实力时再谈。
至于差事,反倒没那么重要,又不缺功劳。
李璨道:“我已打听过了,卸了粮食之后,这艘船会到岳州载兵,你可随船到岳州离开。”
“好。”
到岳州找别的船去朗州,本就是萧弈最好的路线。
“你呢?真不随我一起走?”
李璨道:“我得留在潭州,完成了宋太傅交代的差事,才有可能再见到她。”
萧弈也不好强求,道:“好吧,我有个同伴张满屯,浑号‘铁牙’,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貌若张飞,你若遇到,还请帮忙照拂一二。”
“放心。”李璨郑重一揖,道:“你路上小心,来日再会。”
“再会。”
忽然,主舱那边传来了惊呼声。
“快!保护我!”
“典仓,怎么了?”
“进进进贼了,不,有刺客!”
只见那典仓官慌慌张张逃下了船,任命了手下一个押纲吏带船到岳州。
李璨遂走向那押纲吏,行礼道:“孔兄,我手下有个杂吏奉命到岳州公办,正好生病了,便让他在我舱房中歇息,可否?”
“你自安排便是。”
“多谢。”
押纲吏应了,匆匆就走,带人去把潭州码头上码放的商货直接装船,也不管那是谁的。
忙忙乱乱,大半日过去。
萧弈困得厉害,把舱门一栓,用小桌案与长竿顶死,裹着李璨的被褥,沉沉睡去。
最初,他心想着身处敌境,还有所防备,但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隐约做了许多梦。
随船回到了襄州,他抱着安元贞香软的身体放肆蹭了蹭,忽发现怀中人变成了李昭宁。
“你为何不将我兄长接回来?”
李昭宁眼神幽怨,这让萧弈有些后悔。
他只好道:“我当时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
“怎么了?”
萧弈大概是感冒了。
虽然他自诩健壮,不愿意承认,但一觉醒来,浑浑噩噩,浑身无力,嗓子也痒得厉害。
往窗外看去,船还没停,天还是很黑,感觉睡了很久很久,原来只睡了半夜。
窗外湘江涌动,平野开阔。
江风一吹,更冷了,他连忙把窗户关上。
也是,在浏阳河泡了那么久,吹风受冻,又没吃没睡,回了襄州该好好养一养了。
以后再也不出使了,长途跋涉太累了。
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直到被码头上鼎沸的声音吵醒。
身体好就是不一样,精神已好了许多,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饿。
萧弈推窗看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已大亮,晨光透过薄雾,江面开阔,水汽未散。
一排排战船沿江岸排开,列阵待发,帆樯如林,船身倒映在粼粼江水中,气势如虹。
江风猎猎,吹动战旗,偌大的“唐”字舒展翻飞。
“咚!咚!咚!”
军鼓作响,水师发船。
他所在的空粮船却是绕过战船,驶入水门,进了岳州城。
看来,何敬洙已攻下岳州,准备进发潭州。
这也太快了。
萧弈隐觉不对,楚国是烂,但唐军这速度甚至超出了常理。
下一刻,船只停泊,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商船、货船、客船密密麻麻,船工们正忙着装卸货物。
更远处,客栈、酒肆纷纷开张,形成与潭州截然不同的热闹场面。
可以算是他在当世见过最繁华的码头。
他推门而出,吏员、船夫们正忙着把一批批潭州商货卸下来,也没人理会他。
肚子实在太饿,萧弈见不远处就有一个卖水米羹的摊子,当即走了过去,要了三碗,又点了旁边摊子的炊蛋。
咕噜咕噜灌下水米羹,他方觉活了过来,从荷包里拿出一小枚银子,放在桌上。
“店家,敢问哪里有药店?”
“往城里的方向走就有哩,小的可没秤给客官称银子,容小的借来。”
“不急,帮我再采买些东西。”
“得咧!”
萧弈见摊主十分欢快,不由问道:“打仗了,不影响你们生意吗?”
“人都困在这码头上,生意反倒好些哩。”
“可有走沅水的船?”
“走不了咯,一打仗,除了军船,哪有船还能西向?”
“那要等到何时?”
“这就不知了,小人替客官问问几个常去岳州的船主。”
“等等,这里……不是岳州?”
“瞧客官说的,俺们这哪能是岳州呀?离了有五百里呢。”
萧弈起身,环顾看去,喃喃道:“这是哪?”
“当然是夏口喽,鄂州,江夏城。”
“今日不是三月初八?”
“是初九哩。”
萧弈一时无言,抬头看了一眼旭日初升的方向,方知吹动城头旗幡的正是西南风。
昨日,轻舟已过万重山,今日,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175章 设法回程
趁着粮船上的押纲吏还在码头,萧弈过去一揖,道:“押司,我们的船还回岳州吗?”
“你谁啊?”
“李璨手下吏员,随押司一起来的。”
“哦,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萧弈道:“我需到岳州公办,不小心坐过了。”
“我们又没在岳州停,那儿打仗呢。”
“那,我如何去岳州?”
“我管你?一边去,忙着呢。”
萧弈觉得南唐官吏们做事真是糊弄,细作不好好搜,细作问话也不好好回,一点都不重视他。
他只好塞了一枚银锭过去。
“押司,耽误了差事,我必要挨罚,还请指条明路。”
“你小子做事真糊涂啊,闹出这种差错,可与我无关。要想回岳州,且等鄂州筹措了军资,运给刘节帅,我们自然还要西进。”
“需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的,谁说得准哩?不得看上面的意思。”
萧弈又递了一枚银锭过去,道:“押司到时若能带上我,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
“押司不会忘了吧?”
“嗐,我是这么糊涂的人吗?”
押纲吏收了银子,洋溢出笑容,挥手让萧弈走开。
萧弈只好道:“押司住在哪儿?”
“瞧我,给忘了,就住那边的官驿。”
“那我也在那里住下,押司出发时千万记得叫我。”
“好好好。”
过了一会,押纲吏道:“你怎还不走?”
萧弈思量着,问道:“押司,你没派人去给典仓官送信吗?”
“啊?我把这事给忘了。”
押纲吏一拍脑袋,道:“你怎知道的?”
萧弈道:“典仓说,他给在鄂州的兄长写了信。”
“他还与你说了这些?”押纲吏神色顿时亲近了起来,拍着萧弈的背,笑道:“是我一时忘了在岳州放你下来,你莫介意。”
“怎会呢?都是自己人,押司,这信我替你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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