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43章

铁门边摆着几口大陶罐,掀开,里面是粮食与水,原来是李业为政变失败而准备的藏身处。

石室中央,一排木架挂着数十具铁甲、环首刀,另有二十支手弩,上百支箭簇。

火把再一扫,墙角摆了一口大箱,掀开箱盖,里面满满是铜钱。

走到最里面,一张床榻上放了个小木匣子,打开来,看到了些金锭,但不多。

旁边还有桌案椅子,过去,点燃烛台,案上摆着一张落满了尘的禁军将领名单,该是李业杀史弘肇之前所写,已然没用了。

坐在这,能感受得到李业策划宫变的前夕,坐在这个备用于失败的藏身地,心中是带着纠结的。

拉开抽屈,里面有许多册子,随手拿起一本,翻开,萧弈目光一凝。

他大概找到了此间最有用的东西。

“王章,乾佑二年六月,加征两税,以军需折纳截留六万贯,七月初,置城西别业一处,佃户三十家,七月中,以族兄榷盐……”

目光迅速扫过,掠过后面苏逢吉的家当、产业,这些已被人吃干抹净了。

没多久,就看到熟悉的人名。

“侯益,乾佑二年初,改军田两千亩雇流民耕作,未纳两税,七月,置汴河码头货栈二座,十月,允商旅以军中名义贩马,避市税五百贯……”

“阎晋卿,族业含晋州铁矿、白瓷窑场、东市银楼、漕运货艘,京铺七间,涉酒楼、绸缎、粮食、典当……”

整本册子,记满了勋贵重臣们族中有多少产业,大致收入,避税的手段。

李业自己藏在暗中的产业则单独记了一本,时间仓促,大概扫了一眼,借着宣徽院官职之便,以进贡的名义开设的驿馆就不少,但没赚到太多钱。

再拿出另一本,记的则是李业向这些人索贿的账,收买史弘肇麾下禁军将领的账。

怪不得,李业不声不响宰了史弘肇,表面看起来轻而易举,背底里是下了苦功夫的。

萧弈目光看去,麾下兵士们都站在外面守着,并未跟进来。

他想了想,将这几本册子收进怀中,暂时留作后手。

如此,石室中的盔甲、财宝倒也不必留了,献给郭威,算是将功补过。

走出石室,时近傍晚。

寺中僧众惶惶,出了寺,四下环顾,依旧不见有旁人。

留下部分兵士看守,萧弈寻了个机会,把怀中的账册交给老潘,嘱咐道:“你不必随我去皋门村,把这个收好。”

“将军放心。”

萧弈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直奔皋门村。

当远远看到郭威那杆大旗,他已能感受到一种与城中大不相同的气氛。

还未到村口,前方,马匹与车辆已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两个兵士便迎上前,道:“请将军下马,村中拥挤。”

“好。”

见此情象,萧弈有些不太明白郭威为何非要驻在一个小村子里。

他将马系在一棵老槐树下,见老槐树的树皮已被流民啃食得一干二净,树干上却系了五匹骏马。

步行往前,一辆华贵马车深陷在泥泞中,仆役们嚷着找石头来垫,从积雪中挖出个骷髅头来。

“这破路不好走,用邢州话怎说?”

“圪成破路,可北儿类。”

人们操着并不标准的邢州方言。

入村,两个村民在修补他们破败的茅屋,茅屋中走出个穿着锦绣官袍、长得白白胖胖的男子,嘴里嘟嘟囔囔。

“好冷啊,你们往年不冷吗?”

“俺们习惯了。”

“天快黑了,你们也别补了,再添些柴吧?占不占?”

白胖男子说着,回过头,却是侯仁宝。

萧弈既知道他的家底,再看他感受又不相同,觉得这富家公子适应能力其实挺强的。

“咦,萧将军?”

侯仁宝快步迎上来,一揖,道:“谢过萧将军助我弃暗投明之恩。”

“侯兄不必客气。”

“将军,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侯仁宝双手揣在袖中,上前几步,显得颇为神秘。

萧弈道:“但说无妨。”

“我若说错了,请将军莫怪,此事我是无意中听到的……有位重臣,言将军闯了大祸,准确而言,是‘秽乱宫闱’,请将军小心。”

“秽乱宫闱吗?”

萧弈暗忖,自己所犯错误分明是让太后自尽,竟成了秽乱宫闱?王峻如何发现的?

他确实有些惊讶,也没隐藏神态。

侯仁宝观察入微,问道:“将军似乎不知?”

“我确实不知。”

“那,我提醒将军一二,皇后。”

“皇后?”

“哞——”

一头老牛发出叫声。

侯仁宝表情单纯,眼神却丰富,礼貌地一笑,揣着手又躲回了那茅屋里。

“对了,陛下住在里正家里,往前走就是。”

萧弈往前走,直到看到一个坯土墙的三进小院守备森严,一条瘦的只剩骨头的土狗抬起腿,在守卫脚边撒了一泡尿。

他亮了牌符,入内,见傥进正坐在个磨盘上啃干粮,不时踢一脚路过的鸡。

“咯咯咯!”

“萧将军来了,你说,这鸡咋不会下蛋哩?”

“它可能是只公鸡。”

“俺不傻,当然晓得。”傥进道:“俺是说,把公鸡放在母鸡堆里,肯定是为了让母鸡下蛋嘛,不想下蛋,那就别放它嘛,放都放了,下蛋就下蛋嘛。”

萧弈笑笑。

傥进斜眼往屋堂里一瞧,道:“这个里正养鸡,既要公鸡打鸣,又不让母鸡下蛋,勺叨。”

“嗯,傥兄不仅武艺强、还聪明。”

“嘿嘿,你懂俺。”

“明公呢?”

“里头。”

萧弈再往里走,是一个不大的前庭,魏仁浦、王朴等人带着幕僚忙碌,几个流鼻涕的小娃挤在炭盆边取暖,想必是里正家的小孩。

魏仁浦抬头看来,点头示意,继续忙碌,神态平常,与往常无二。

王朴则站起身过来,低声道:“王峻在里堂处置政事,你撞着他没好结果,我带你去见明公。”

“多谢文伯兄。”

“这边。”

他们却是穿过侧门,出了里正宅。

此时天已黑了,绕过坯土房,到了田边,远远见到一团篝火,走近了,几个老农正围坐着说话。

萧弈初时没看到郭威,待看到郭守文穿着破袄站在一旁,再一看,才留意到坐在篝火边、打扮得如老农一般的魁梧身影。

“俺今年收了十五石粟,正税交了四石,羡余两石,又要斗余、耗损、称耗,俺也听不懂,就瞧官府收税用的斗比俺的大一圈,一斗按两斗收哩,可不要命?!”

郭威揣着手,问道:“还能剩一半?”

“哪能哩?!”

老农们显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一听就恼了,语气激动起来。

“老哥哥,他还没说完哩,你家不得交布帛嘛?也得称,称完一会说少了五两,一会少三两,得补。”

“牛租还没算哩,这也是大头。给的牛瘦得像柴棍,耕不动地,每年交两石。”

“牛租完了又是牛皮税,俺就问‘俺家也没养牛啊?’差人就说‘那也得交一张牛皮,打契丹人不得要皮革嘛’,逼着俺又卖了一石粮,驴毬入的……”

他们说话间,萧弈默默走了过去。

今夜见了这一幕,他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也大概能明白郭威黄旗加身后,为何驻在这小村子里。

老农们见他衣着,纷纷紧张起来,起身,拘谨道:“来了个军爷。”

“莫怕这小子,乳臭未干。”郭威招手,唤他们都坐下,道:“是俺不争气的后辈,会两下破把式,混在将军身边当个牙兵,别拿他当回事。”

萧弈摘下盔甲,配合着,谦逊腼腆地笑了笑,道:“见过老丈们。”

郭威这才转向他,一指旁边空隙处,道:“待着,你裆下的屁事不急着说,俺先和老哥哥们谈正事。”

第135章 罚

篝火把周围积雪烤化,颇为泥泞。

萧弈铺了点干草,坐下,见郭威坐的石块上粘着块黑乎乎的东西,拿起看了看,是块牛粪,随手就丢到火堆里。

再从怀中掏出块硬得能挡刀的胡饼,放在火边烤着。

见有个老农眼馋,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有肉味,还是咸的,有个把月没尝这一口咸喽。”

“粮税要半条命,盐税是要整条命哩。”

郭威来了兴趣,道:“老哥哥说说。”

“猜猜,俺们这盐价多少?”

“一斤盐,半斗粟?”

“三斗!整整三斗粟,只换了一斤盐!”

萧弈看到,说话的老农伸出的三根手指不停打颤,因太激动,麻木的老眼中闪着浑浊泪花。

郭威问道:“怎这般贵?俺在邺都吃盐,没到这个价。”

萧弈倒是正好知道,此事,李业就记在册子里,是王章、苏逢吉弄钱的妙法之一。

他不急着说,见老农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开口。

“叔,是这样,朝廷一直在加盐税,每石盐,先缴一千钱正税,另外,留一斗盐当附税,另外还有过税、配盐、科盐,这些,叔那边可能没有。”

“说说。”

“过税就是盐每过一个州、县、关隘,另外征税,运往军中也许能避开,但贩卖百姓的,层层都得加;配盐就是无论百姓是否需要,按户强制摊派官盐……”

“没派哩!”

“就是,俺们就没拿到过呀!”

“是没派。”萧弈解释道:“配盐,不是真要派盐给你们,是先把你们买盐的钱收走,明白吗?”

“啊?那盐哩?”

“盐得你们另外再买,意思是,付两次钱,一次强派,一次自愿。每次贩盐,再收一次盐税,就是科盐。”

“这天杀的!”

郭威回过头,向萧弈低声问道:“我们吃的盐没这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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