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德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恢复云淡风轻,道:“太后管束得紧,官家年少气盛,偶尔顶撞两句,有何稀奇?天家亦如寻常百姓,为此,阎晋卿便敢危言耸听?”
“可我看他不似作伪。”
“他句句只是捕风捉影。”
萧弈道:“大帅近日所为,官家若怀恨在心,欲对大帅动手,顺理……”
“嗒。”
史德珫放下茶盏,发出轻响打断了萧弈的话,他目光清明,其中却无警惕,带着居高临下的洞悉之意。
“小乙,你心思机敏,但见识太浅,才会为阎晋卿所惑,他奉迎父亲不成,挑唆是非,以谋邀功,离间君臣的小人罢了。”
史德珫似因看穿阎晋卿的心思,嘴角挂起了淡淡的自矜之意。
萧弈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史德珫却是这么不以为然的态度,问道:“公子就不怕他说的是真的?”
“官家畏惧父亲是真,那又如何?”
说到最后四字,史德珫声音上扬,有傲视天下之态,侃侃而谈。
“父亲内外兵马在手,朝中辅臣同气连枝,开封府尹任凭驱使。反观官家,身边几个歌伶乐妓,一群阿谀弄臣,济得了何事?你言官家要动手,因他跑去同太后哭诉,靠哭诉哭死史家不成?”
史德珫屈指数来,从容笃定。
他拍了拍萧弈的肩,语带训导,道:“我并非说你谨慎是错,但你须知,兵强马壮便是王道,父亲戎马一生,不是那等终日嬉游的少年可算计的。”
萧弈不知史家到底有何打算,心中没底,想了想,试探道:“我方才还以为刘府尹也是来报信的。”
“他岂是像你这般惊弓之鸟?他是来说,郭威既胜,该把枢信要回来了。”史德珫喃喃道:“依父亲之意,先看郭威对联姻的态度再谈。”
萧弈隐隐有种预感,这也是个昏招。
他想了想,再次劝了一句,道:“公子,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何不见见阎……”
史德珫眉头一皱,道:“阎晋卿之流,贪慕虚荣,厚颜无耻,去,将他赶出史府……我不想再听到此人。”
萧弈觉得他对阎晋卿有排斥,许是因他生母也姓阎。
他只好退下,打算再细问阎晋卿。
但远远见庑房的门开着,快步过去一看,人不在里面。
萧弈环顾四周,见门外脚印凌乱,隐约觉得不妥,遂循着雪地里的几排脚印一直追出府门。
门外,刘铢的马车刚转过街巷,消失在风雪之中。
萧弈忙向门房问道:“可有见到那个穿灰色狐裘的男子?”
“他上了刘京尹的马车。”
“是吗?”
萧弈皱眉思量,感到此事比预想中更复杂。
那么,史家将面临的危机,很可能也比史德珫预料中要大得多。
他没办法让自己相信史德珫的判断、继续在史府安然度日。
驻足思量着,他抬头看向了庭院中的老树,只见枝桠间鸟巢已被积雪压塌,落在地上。
萧弈不由喃喃了一句。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到了自谋出路的时候了。
————————
萧弈决定最后一次去见史德珫。
他心态与往常已有不同,未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只见史德珫不胜醉意地斜在椅上,由一个婢女为他揉肩。
“我没让你进来。”
“公子,刘铢带走了阎晋卿,虽不知为何,但恐怕……”
史德珫皱了皱眉,抬手挥退身后婢女,道:“此事无妨,你不必多虑。”
“好。”
萧弈点点头,开口,不再是劝谏,而是道:“大帅兵强马壮,不急着取代天子,想来,非忌惮官家,其实是因为郭威。”
史德珫一愣,酒意醒了两分,坐起身道:“何出此言?”
萧弈道:“大帅之所以将枢印托付郭威,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帅掌握禁军,无法亲自出征,但,哪怕郭威再值得信任,也终究是外人,如今大帅当是在等郭威回京当面相谈。所谓联姻,便是明确他的态度?”
“你还真是聪明。”
“公子何必寄望于旁人?”
“何意?”
萧弈放慢语速,问道:“郭威与大帅真是一条心吗?”
“你是说……怎么可能?”史德珫一惊,声音沙哑了些。
“郭家既未马上答应联姻,便有反复的可能,夜长梦多不提,哪怕联姻真成了,二郎成了郭家女婿,长远而言,对公子有利吗?二郎曾言,他才是大帅的爱子。”
史德珫不语,微微眯眼,眼中光芒隐动。
萧弈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种可能,郭威本愿襄助。逼他嫁女于二郎,却起了反作用。但公子你不同,他必看得出公子远比二郎出色,既如此,公子何不私下与郭威联络?到时促成大事的是公子而非二郎,此方为万全之策。”
史德珫似有意动,手指轻敲着扶手。
思虑半晌,他缓缓道:“由我联络郭威?唯恐父亲不悦啊。”
“只要瞒着大帅即可,公子可暗中派人见郭威。”
“那……不可动用驿使或牙兵。”
“是,也不能留下书信笔迹,须有人当面与郭威陈述利害,阐明公子大志。”
这句话出口,萧弈算是“图穷匕见”,史家隐有大祸临头犹不自知,那便各奔前途吧。
眼下只差史德珫一封手令,他便可投奔郭家。
史德珫点点头,起身踱步。
萧弈见他还在犹豫,张了张嘴想要再劝,终究是忍住了。
他耐住性子等着,心中默念“紫微映斗、帝星拱照”,只以眼神激励着史德珫。
终于,
“小乙,你文武双全,骑术亦佳,可愿为我走这一趟?”
萧弈按捺住激动,愣了愣神,抱拳道:“愿为公子驱驰。”
“好!”史德珫不由赞道:“我得小乙,大事可期。”
成了!
下一刻,史德珫语气忽转平常,温言笑道:“此去辛苦,我为你指配一个妻室,你出发前先娶了春桃。成了家,有了牵挂,办事更稳妥,我也好放心。”
第16章 行囊(感谢“神威校尉”的盟主打赏)
“你与春桃是我最信任的人,男才女貌,就近寻个吉日,将名帖归到一处,往后到跨院住下,岂非美满?”
史德珫眼中思虑退去,转为柔和,充满了人情味。
他亲近地拍了拍萧弈的肩,像是觉得这事非常喜庆,朗笑道:“放心,聘礼我为你置办,嫁妆也定不会少,春桃随在我身边多年,日后便由你照拂……记住,若有怠慢,饶不了你。”
换成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艳福、是好事,萧弈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反感、厌恶。
他前世在剧组见过了太多狗血,因此瞬间便能意识到这“恩赏”背后的算计。
当此时节,史德珫不让他立刻动身,既是自负到完全没察觉到史家的危机四伏,也是对他的忠心有疑虑,因此,把算计人心摆在了前面。
且不提春桃心里首先在意的是史德珫的利益,也不提她会监视他或成了他的羁绊、史家的人质。只要娶了春桃,他哪怕一去不回,也被深深烙上史家的烙印,再难消除。
史德珫深思熟虑之后的施恩,分明是钳制。
可萧弈刚要拒绝,便对上了史德珫不容置喙的眼神。
他忽意识到,这又是试探,拒绝或欣然接受,都有可能暴露他急于离开的心思。
得表现得恰到好处。
“公子……”
“怎么?不喜欢春桃?”
萧弈迟疑着,缓缓道:“春桃姐年纪有些大了。”
他没有说自己配不上春桃这种场面话,尽可能表现得真诚。
史德珫凝视着他,问道:“你是觉得春桃配不上你?还是,我不配给你指配?”
萧弈迅速应道:“公子恩重,我不愿辜负。只是,此去邺都,凶险未卜,怕耽误了春桃。不如等我回来,再请公子为我主婚?”
“哈哈,你啊。”
史德珫捉住他的双臂,像是要将他钳住,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冬日还长,天寒地冻,不急着去邺都,为我办事,我岂可亏待你?成了婚,最好留了子嗣再走不迟,正是‘成家立业’。”
萧弈有些着急,道:“局势可拖不了,那这几日我准备行囊,顺便办了春桃……办了婚事,便去为公子效力。”
他稍露色心,史德珫终于又笑了,这次,笑容和煦了很多。
“好,等你娶了春桃,你便知我是为你好。”
“多谢公子!”
萧弈痛快应下了,也释然了许多,抱拳称谢,展颜而笑,道:“我去与春桃说,另请公子写张手令,允我支领马匹弓刀、盘缠干粮。”
“好,她定然欢喜……”
当萧弈终于接过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手令,转身出了史德珫的屋子,脸上的笑意立即褪去,只剩冰冷的沉静。
他脑中迅速思忖着,抬眼看了看天色,没有去找春桃,而是第一时间去找管家,支领一应所需。
“这寒冬时节,乙郎要出远门?”
管家摩挲着手令,慢吞吞的,以老人特有的悠闲语调感慨道:“冰天雪地,路可不好走喽。”
萧弈只好缓了缓情绪,应道:“是,代公子拜会一位旧交,大概有五百多里路途。”
“远,真远啊,可得准备妥贴哩,小老儿给库房写份清单。”
“有劳了。”
管家捻着稀疏的胡子斟酌着落笔,写了许久,打开抽屉,寻摸了一副对牌,嘴里问道:“你哪日出门?我安排人到库房去领。”
“今日能先把行囊备好?”
“哪能啊?何况天色说黑就黑,城门马上要关了,出不去的。”
“今夜呢?”
“年轻人太急喽,夜里可抽不出人手。”
“我去领。”
离开管家房,萧弈先到了马厩,允了马夫二十钱,请他在天亮前帮忙套两匹好马。
他特意留意了一眼,问道:“那匹枣红的契丹马不在?”
“那匹马可不是乙郎能骑的,大帅已骑出府了。”
“好吧。”
萧弈另挑了两匹骏马,匆匆赶往库房,递过清单与对牌,领取、核对各样物件。
先是一块沉甸甸的铜制史府私牌,可代替各类通关文牒,与史德珫的手令一起贴身收好。
之后是防身武器,一柄制式横刀、一把贴身匕首。
行囊是他独自打包的,换洗衣裳、遮风挡雪的油绢、骑马御寒的暖耳与毡帽;野宿的毛毡、兽皮睡袋;干粮是一大袋麨、盐腌干肉、胡饼,以及一小罐盐;皮质水囊用于饮水,铜锅、铁钗作为炊具;火石、火镰、火绒用油布包好,和蜡烛、火把放在一起;金创药、伤寒散、泻药等药物;一瓶烈酒用于御寒,也可消毒伤口;另有绳索、针线包、一袋喂马的精细豆料、一张地图……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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