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道:“宫城本是由我作主,此时成了张尚仪作主?”
“你疯了?你忘了你们……”安元贞哼了一声,道:“我还生气呢,你给我摆脸。”
“皇后若不想惹麻烦,莫多事。”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安元贞一生气,摆出花瓶皇后的架势,自去紫宸殿。
萧弈走到金祥殿前,正要推门,张婉匆匆迎出来。
“萧将军。”
“我需见太后最后一面。”
“不可,太后正在更衣。”
萧弈长得高,越过张婉的发髻,见到殿中的梓宫已经盖上,道:“不是已经装殓好了吗?”
“将军,死者为大。”
“我须再看她一眼。”
张婉忽握住萧弈的手腕,低声道:“将军,太后只想安静走完最后一段路,将军如何忍心打扰她?就此封棺,好吗?”
萧弈甩开她的手,径直入内。
殿中,宫人只有两个,一见她来,慌忙跪下。
张婉追了过来,还想再拉萧弈。
他的手却已放在了梓宫上,只要一推,就能推开。
萧弈却没有推,只是站在那儿,任张婉如何拉扯,他都纹丝不动。
良久,他回头,淡淡道:“带我去见吴尚食。”
“什……什么?”
“我要看一眼吴尚食的尸体。”
“可,可王彦已经看过了。”
“我要再看一眼。”
张婉错愕片刻,万福一礼,道:“请将军随我来。”
也没带旁的宫人,两人穿过重重宫闱,一直到了宫城西北角的女官宿处。
这一路上,萧弈愈发冷静。
走到一间庑房前,忽然,张婉返身抱住了他。
“萧将军,我好喜欢你……我给你当侧室可好?我不求名份了……呜呜……”
萧弈暗道果然如此,口中却叱道:“滚开。”
张婉抱得更紧,笨拙却卖力地在他身上蹭,亲他的脖颈。
她身上是另一种香气,如淡淡的茉莉,唇先是冰凉,渐渐温热,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有些痒。
萧弈却将她一把推开,叱道:“休在此假意假情,我已都知道了。”
“将军,奴婢知罪。”张婉抱住他的腿,哭道:“可太后是真情啊,这么做,是为了不牵扯你……”
“还在瞒我,晚了。”
“不敢瞒将军,太后是怕连累你才没说的,否则我们本该做得更充分,我没想到皇后进去时,太后竟已忘情。她若想利用将军,昨夜寅时三刻,将军睡着时便有机会啊……”
萧弈一把将她提起,压着她走到无人角落,道:“从头说。”
“将军,你不会害太后的,是吧?”
“说。”
“是,计划是早就做好了的,本与将军无关。郭雀儿出尔反尔,言立刘氏,却寻机统兵离京,太后担心受辱,请李节帅接她去陕州,本意是在将军回来之前假死脱身。没想到将军突然回来。我担心被将军看穿,想要引诱将军,本想循序渐进,可没想到……太后在金祥殿之后,心意动摇,担心长此以往连累将军。李节帅已归京,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本提议请将军相助,可太后说‘他知情与不知情,天壤之别’,呜呜,太后对将军用情至深,奴婢绝无虚言,只求将军息怒。”
“够了。”
萧弈佯怒,心中却依旧冷静,整件事他早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此时此刻,前殿梓宫里躺得该是死掉的吴尚食,李寒梅则在这庑房的薄棺中。
生气不至于,龙椅是他自己想坐的,她确实帮他立了志;两夕欢好,她浓情蜜意,抵死求欢,他确实享受;金风玉露相逢,之后各自做自己的事,更是他的认知。
一场风月,李寒梅继续她的步伐,不愿被押往太平宫便实施她的计划,应该的;他也该继续他的步伐,识破她的计划,押她立功,应该的。
但,这是太冷静的想法。转念一想,她并非没有牺牲,至少没牵扯他,自谋出路,比他从太平宫救人风险更低。
想到她不可抑制的颤粟、泪水,以及最后分别时的崩溃……他终究没再推开那扇门,转身离开。
今日一别两宽,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第131章 为我所用
回到紫宸殿,梓宫已被移至殿中。
萧弈站在廊下,安元贞正如木偶一般,带着一众宫人哭祭。
老潘赶来,低声禀道:“将军,挑好匠人了,就在宫门外。”
萧弈暗忖事到如今可省了这麻烦,然而,转念一想,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走吧。”
“是,俺挑的是那日与将军搭过话的老石匠,名为赵础,他家里人口多,工匠们都认为他做事牢靠。”
边走,边听老潘说,萧弈心中却是盘算着另一桩事。
关于李氏兄弟。
既然试坐了龙椅,尝了梅花膏,颇舒服,风险也不是白担的,当开始付诸行动了。
出了宫门,他先打量了那老石匠赵础一眼,见对方裹着件短袄缩在寒风中等着,没有不耐,是个老实人。
那边,赵础目光看来,立即跪在雪地里。
“小老儿见过恩公,谢恩公救命之恩。”
萧弈上前扶起,问道:“近来可好?在将作监有人为难你们吗?”
“好哩,好哩,就是忙,忙着给迎新天子造器物。”
“我有件私事想托你办。”
“恩公只管吩咐,小老儿得恩公救命,一定眼都不眨。”
萧弈不说,目光深沉,以示这桩托事很隐秘。
赵础微微一怔,反应过来,道:“恩公放心,小老儿办事牢靠。”
“好,太后殡天,三日后将送到睿陵与高祖合葬,封墓之事,还是交给你们。”
“那小人们……”
“放心,保你们无恙。但太后遗愿,希望葬回榆次,此事与国礼不合,我打算到睿陵后,将梓宫掉包火化,此事,你能做到吗?”
“小老儿……”赵础目露骇然,却是咬咬牙,应道:“能,可得有人手,挖通地道,建焚化炉。”
“好,你找人,事成之后,每人十贯。”
“不敢要将军赏,只是所需黏土、松柏木……”
“钱不是问题。”萧弈转向老潘,叮嘱道:“所需费用,你尽管支给他。”
老潘提醒道:“将军,需动用截留的一千贯,此前的账你是否看看?李先生试造望远镜,三百贯已花完了。”
萧弈道:“不必动我们的钱,我一会找钱给你。”
“一会就找到钱?”
回到宫门处,远远听到了李洪建的哭声。
萧弈转头看去,李洪义、李洪建穿着麻衣,正扶着另一人下马车。
此人五旬年岁,高大魁梧,同样披麻,却掩不住身上的杀伐气,当是李洪信了。
萧弈驻足,等这兄弟三人上前,目光落处,李洪信还没留意宫门这边,目透沉思,左手摩挲着右手大姆指上的一枚银戒。
“啊,是萧将军。”
“见过诸位,这位想必是陕州李节帅,久仰大名。”
“该是李某久仰萧将军大名,‘年少敢为’啊。”
李洪信说罢,双眼带着深意看来,眼角的细纹都像在试探。
果然,想必他方才已接到了“吴尚食”的薄棺。
萧弈感到李洪信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梅花纹玉佩上,道:“节帅这次来,打算何时回陕州?”
两人好好说正事,李洪建偏当他们在闲扯,抹泪过来插话,道:“将军你说,三妹害人不浅呐,怎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万一触怒了新帝,怎生是好?!”
萧弈遂知,李洪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面露不悦,叱道:“胡言乱语!”
“这……”
“太后因李业蛊惑先君而痛心疾首,今社稷托付明主,安心撒手,你敢造谣生事,不怕被问罪吗?!”
“不,不不敢。”
“还有,新帝胸襟万里,是那般容易被触怒的吗?”
“不不不。”
李洪建被叱得骇然变色,又松了一口气。
李洪信脸上似有一丝笑意浮过,瞬间转为哀恸,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好气魄,萧将军,没有让我失望啊。”
萧弈态度变得也快,一揖礼,道:“我未保护好太后,请诸位恕罪。”
说罢,他不等李洪信再出言试探,抢过谈话的主动权。
“我有一事,与诸位说,请。”
四人遂移步到了旁边的无人处。
萧弈道:“太后遗愿,希望葬回榆次,我打算在睿陵掉包梓宫,请三位配合。”
“什么?!”
萧弈不理会李洪义、李洪建的反应,目光只盯着李洪信。
原本是彼此心照不宣,眼下,他却多了一分主动。
目的很简单,借一桩不大的隐秘之事,创造一个双方利益互惠的关系。
他手中最大的筹码是对郭家有恩,可恩义总会淡去,得尽快转化成实力;李家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缺的正是郭威的信任,彼此最为互补。
果然,李洪信眼中闪过错愕,眼珠迅速转动了两下,有意动,又有些拿不准。
“何必如此?太后与高祖合葬,理所应当。”
“死者为大,我想遵照她的遗愿。”萧弈问道:“李节帅是怕,风险太大吗?”
李洪信淡淡一笑,道:“也是,我这小妹一向思念家乡,做此事需要什么?”
“大哥……”
“你们闭嘴。”
萧弈道:“暂时,只需收买工匠的花费。”
李洪信点点头,向李洪建扫了一眼。
很快,一张契券就被递到萧弈手中。
“凭此契,将军可在城中任何一间‘晋地商行’支取一千贯。”
萧弈并不客气,接过,随口问道:“晋地商行?贩的是北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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