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17章

沙陀少女马鞭一指,叱道:“大胆贼子,你敢伤人?!”

萧弈不语,乌骓前蹄刚落地,他径直夹马回突,冲围。

总不能等对方已经完成了合围再走。

“拿下他!”

萧弈如闪电般从驴车的另一侧窜出。

左右三名河东骑兵挥刀劈来,一人取马颈,一人砍他肩头,另一个横刀斩他腰侧。

提缰,乌骓似通人性,猛地向右侧横踏半步,避开弯刀。

与此同时,萧弈举刀一挡,格开劈来的刀,刀身顺手一翻,反伤对方。

血溅开的瞬间,他借势翻身,左手按住乌骓脖颈,右腿屈膝蹬住马鞍,整个身子如坠马一般,滑向马匹左侧。

贴水飞燕。

这是他常替的马术动作,如同消失在马背上一般。

电光石火间,横斩来的弯刀劈了个空,萧弈已然窜出。

腰上挂的牌符擦过地面积雪,刮起雪沫。

一人一马,冲出包围。

“好身手!”

身后,沙陀少女惊呼一声,再次喝道:“追!”

萧弈翻身回坐,纵马奔回。

前方,麾下十二兵士已策马赶到,将他护住,迎战眼前的二十河东骑兵。

萧弈并非莽撞出手,他想过,沙陀少女心高气傲,已离开了本阵,十二人对二十人,他有把握擒贼先擒王,拿河东骑兵给刘赟一个下马威。

“住手!”

赵上交连忙呼喝,带着王彦、王度催马上前拱手打圆场。

“误会,皆误会,我等乃汴京使臣,奉太后之命迎请嗣君,这位是太后钦点的内殿直都虞候,少年心性,冲撞了贵属,还望海涵。”

王彦亦上前赔笑道:“女郎息怒,都是朝廷兵士,不可伤了和气。”

萧弈冷眼看去,见那些河东骑兵已勒马,遂下令麾下不可妄动。

“都放下武器,他们是朝廷使节。”沙陀少女笑道:“我在路上听说,太后与郭雀儿商量好,要立大哥当皇帝,可是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

“还算你们有眼光,我大哥文武双全,是当皇帝的好人选”

“女郎,依礼制,你该称嗣君为‘堂兄’或‘殿下’了。”

“为何?分明是我嫡亲大哥。”

即打不起来,萧弈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身边,蹲下查看。

伤口却贯穿了老者整个背,血流不止,完全浸透了身下的积雪,这一刀换成披甲兵士或健壮之人挨了或能扛下来,可他年老体衰,被吓得魂飞魄散,已气若游丝。

“老人家,可有遗愿?”

“俺……柴禾是要卖给……”

老者艰难开口,一双老眼紧盯着萧弈,话音未落,忽断了气。

“老人家……”

“我叫刘鸾,你呢?身手真俊。”

耳畔,沙陀少女的声音传来。

萧弈犹注视着老者的眼,从那浑浊之中看到了对生命的眷恋、卖了柴禾之后回家见亲人的期冀。

“问你话呢!耳里塞驴毛了?”

刘鸾驱马上前,又道:“你可知我身份?河东节度之女,你是当朝太后钦定的将军吗?她可是我伯母。”

萧弈压着心中厌恶,起身,目光看去,刘鸾那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没有消退,但更多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不答话,侧头看向张美,示意张美过来应对。

“小人张美,见过女郎。”

“问你了吗?他怎不理我?是哑巴不成?”

萧弈招过吕丑,吩咐道:“安葬这个老者,找到他的家人抚恤。”

“喏。”

“原来你会说话。”刘鸾撇嘴道:“怎么?杀个老厌货让你生气了?你伤我兵士,我还没找你算帐。”

萧弈依旧让张美应对,他则翻身上马,自领兵回到队伍中。

听着身后对话声,判断着刘鸾的立场。

“女郎,将军职责所在,保护百姓,出手急切了些。冲突若传到嗣君耳中,恐生误会,不如先行入城,面见嗣君,毕竟,即位大事要紧。”

“有道理,但他凭甚不理我,事事让你传话啊?讨厌我是吗?他神气个屁。”

“不不,女郎误会了,将军一向冷面寡言,不爱说话。”

“那好,一道入城,我倒要看看,他能傲到几时。”

不一会儿,张美策马过来,附耳道:“萧将军,大事为重,不可意气用事。”

“我知道。”

“将军为何如此不礼遇此女?万一撕破了脸……”

萧弈并不刻意降低音量,以冷峻而清晰的声音道:“嗣君即位,便是天子,当修仁政,若天子之妹肆意杀人,而我等纵之依之,堪为人臣吗?”

“将军之意?”

“当街犯法,待见了嗣君,我必请他处置此事。”

身后,刘鸾听到了,大为恼怒,叱道:“你敢?!”

萧弈依旧不理会。

他确实厌恶刘鸾,但没有冲昏理智。

这就是他此番的态度,他来请刘赟即位,是带了天大喜讯的使臣,又不是诓刘赟去开封的骗子。

所以就该神气,他越神气,对方越信。

第113章 嗣君

穿过城洞,徐州城展在眼前。

徐州为汴河下游通衢之地,接开封、江淮,如今虽不复唐时“雄镇”之繁盛,商贸却颇繁忙。

萧弈放眼睥去,道旁店肆鳞次栉比,青旗招展,随处可见商旅身后跟着载货的太平车、独轮车,货郎挑担,脚夫肩扛麻袋。

江南的丝绸、瓷器、粮食,由码头方向被送往各个店铺。

他转头对张美道:“徐州财赋想必不少?”

“否则嗣君何以弃河东而任徐州?”

萧弈明了,刘赟据徐州,控扼漕运,与河东南北呼应。一旦开战,刘赟只需闭城,断了开封钱粮,郭威纵百般能战,也无以为继。

故而须将他请走。

绕过巍峨鼓楼,转入肃静里坊,高墙深院,隔开市井喧嚣,往来者衣着体面。

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出现在长街尽头,正是武宁军节度使府。

刘鸾早派人通传,此时门洞大开,披甲执戟的牙兵沿阶迎出。

“快。”

一名文官匆匆而出,此人约摸四旬年岁,长须打理得光亮,趋步上前,先后向刘鸾、赵上交揖手行礼。

“武宁军节度判官董裔,恭迎女郎及诸位天使。”

“滚开,你挡道了。”

刘鸾愈发恣意,翻身下马,径直掠过董裔,招手,领着使团穿过层层门禁。

绕过壁照,眼前豁然开朗,庭院广阔,大堂规制宏大。

随着脚步杂沓,环佩轻响,一行人自堂内快步而出。

刘赟年约二十有余,头戴进贤冠,身着紫云纹襕袍,腰束金玉带。五官深邃,但面容白皙,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大哥。”

刘鸾雀跃上前,娇声道:“看,我把汴京使者给你接来了,他们要请你去当皇帝。”

“是吗?小妹你稳重些。”

萧弈凝神观察,刘赟脸上掠过复杂之色,混杂着惊喜、不安,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旋即整了整衣冠,面向使团,努力维持着镇定。

作为副使,他此时并不出面,由赵上交应付礼节。

只见双方相见,十分郑重,仪程繁琐,但刘赟非常耐得住性子,刘鸾几次想要说话都被他止住。

终于,赵上交一脸肃穆地展开诏书,清嗓,以庄重声调宣旨。

“天下之本,属在元良,宗庙之重,归于嗣胤。咨尔武宁军留后赟,高祖嗣子,夙成奇表,天资仁孝,神授英明……”

诏书很长,且用字生僻,听得萧弈庆幸自己不是正使,明白有些事它就得文官来干才有那个感觉。

刘赟非常郑重,深深揖礼,撩起袍角,恭敬下拜。

看得出,他努力显得沉稳,声音却还是带了微微颤抖。

“臣,刘赟,领旨,谢恩!”

赵上交熟练地收起诏书,向前一步,虚扶刘赟。

“殿下,请起。”

声音低沉醇厚,如陈年老酒。

刘赟听了,不自觉一个战粟。

“你叫我什么?”

“自是殿下。”

“殿下!”

“殿下!”

见他喜欢听,萧弈跟着唤了声,示意身后众人同声呼唤。

刘赟一直压着喜意,此时起身的动作却不由一滞,瞳孔失了焦距,似乎醉了。

一旁,刘鸾喜形于色,眉眼弯弯,笑道:“大哥,你快起来。”

赵上交连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道:“女郎,不可再称‘大哥’,殿下既承高祖之嗣,便需与河东刘公以叔侄之礼相见,女郎当谨守礼法,改口……”

“去!”

刘鸾笑容凝固,柳眉倒竖,骂道:“我自与大哥说话,要你这老货三番两次多嘴?!”

她语气蛮悍,赵上交心中害怕,不由退了半步。

萧弈正担心这文官怯场,却见他理了理衣襟,再次上前,郑重一揖。

“礼法大于天,不可违。”

“你不怕死吗?!”

刘鸾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挥鞭。

“住手。”

萧弈身负护卫之责,当即喝止,上前一步,也不看刘鸾,面向刘赟,道:“殿下,郭公入城之日,赵侍郎与冯道等人正是如此直面斧钺,维护汉室正统,方有这道请嗣君即位之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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