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09章

终于到了颍陵前的享丧亭,礼官带队演练了封陵的过程。

需要萧弈做的不多,只说密封墓门时,他得防止匠人出逃。

“墓门封闭时,里面为何还会有匠人?”

“处置筑陵工匠,以防陵寝泄露、随葬被盗,此非我朝独有,自古之成例。”

“所以,活埋他们?”

“是。”

萧弈问道:“放了他们又如何?”

那礼官脸色一变,答得滴水不漏,低声应道:“那,先帝陵寝可能会被盗。”

颍陵。

皇帝一登基,陵寝就开始修筑,刘承祐登基三年,颍陵已修建得有些规模。

因战事,民夫已逃了大部分,却还剩下六千多人在最后赶工。

地宫如何不得而知,只有一截墓道探出山野。

风雪茫茫,采石匠赤着双膊,握着铁錾一下下凿着铁板;夯土的民夫扛着巨大的木夯,号子沙哑;熔炉旁,铁匠满头是汗;背着碎石的民夫从墓道进进出出……

萧弈走近,只见民夫们衣服破损,显出肩膀筐绳勒出的伤痕,新的、旧的,无数道疤。

他们老的有六七十岁,小的只八九岁。

“啪!”

监工挥出一鞭,把一个脚步踉跄的老头打倒,嚷道:“天子落棺,剩下的石料不搬了,把那些尸体搬走,散了!”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孩子,搬起另一个孩子的尸体。

视线拉远,寒风大雪中,民夫们像蚂蚁搬着食物回家一般抬着尸体远去。

亲眼见到这情形,才明白上位者口口声声的“蝼蚁”有多贴切。

他看向监工、官员、梓宫,握紧了刀柄又松开,感受到了兼济天下的无力。

工匠们还在,铁匠们烧着铁水,准备用生铁水灌注墓门,目露悲怆。

萧弈带队巡查,走进了墓道。

一群土木匠、石匠正在浆补缝隙、凿刻雕饰。

“墓门要封了,为何还不出去?”

匠人中有老者伏地,哽咽道:“回将军,墓室机关都是小人们设计,小人们不敢离开。”

“我说,你们出去。”

“这……谢将军美意,小人们的家口还在,岂敢脱逃?”

萧弈打量着墓室,问道:“这是你们挖的?如何确保不塌的?”

“逐层夯筑,自然不塌。”

“哦?”萧弈忽想到一事,问道:“会挖矿洞吗?”

老匠愕然,愣愣点头。

萧弈继续往里走,见一个衣着潦草的老道士盘坐在一个墓室前,闭目打坐,有高深莫测之感。

“道长在此做甚?”

“等死。”

“为何等死?”

“此陵乃贫道助钦天监所勘,乾山乾向水朝乾,卯山卯向卯源水。”

“勘了陵寝,便要死吗?”

老道并不睁眼,淡淡道:“无数人亡于筑陵,怨气聚集,贫道当以身化解……”

“将军,莫听他牛大。”老匠道:“这老道,勘陵不假,却也干点穴分金的盗墓勾当,定是要被埋的。”

“地脉可勘,人心难测啊。”老道讪然而笑,睁开眼,换上一副谄媚表情,道:“求将军救贫道,贫道没有家口,愿意出去。”

“道长会勘矿吗?”

“不在话下。”

萧弈点点头,环顾看去,只觉这墓中工匠都是宝。若能全带回去,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烧玻璃帮底?

数了一下,最终要被封在陵墓里的有八十六人。

他出了墓道,当即向两宫的素舆走去。

李太后看着远处剩下的木料发呆,大概在感伤颍陵的潦草,皇后则时不时哭上两声。

“末将有事参禀太后。”

“何事?”

“请太后开恩,赦免陵墓中的匠人。”

“你放肆。”

萧弈理解李太后不愿增加被盗墓的风险,使逝者再被打扰。可事实是,放不放那些匠人已经没区别了,陵都没修完,匆忙下葬,能防得住谁。

他按刀走近素舆,低声道:“请太后开恩。”

“老身不开恩又如何?”

“请太后开恩。”

萧弈也不多说,因为道理双方都明白,李太后能力主给百姓免征,也不是没有恻隐心肠之人,现在较量的是心境。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不让官员们注意到这里,维持着李太后的体面。

而一旦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李太后,可谓政变一败百事哀。

李太后发怒,如母虎般倾身,恨恨盯着萧弈,眼眶泛红,咬着牙,轻叱了一句。

“竖子,你也想欺凌汉室孤儿寡母?”

“请太后开恩。”

良久,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对视着。

旁边的素舆上,安皇后几次目光看向这边。

远处,冯道带着礼官走来。

李太后终于闭上了眼,淌落两滴泪水。

她抬手,抹了抹脸,喃喃道:“无谥号、庙号,亡君之后事,已不能更潦草了。”

萧弈问道:“要谥号,还是要仁名?”

说完这句话,冯道与礼官到了,禀道:“太后,时辰不早了……”

“传旨。”

李太后已然端坐,双手交覆,背脊挺得笔直,神态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先帝临御三载,素怀爱民之心,天子之丧,以仁为本。今颍陵,工役匠人供役日久,若随陵封锢,违先帝仁心,悉入将作监做事。”

冯道感念道:“太后慈恩。”

萧弈亦随着揖礼道:“太后圣明。”

李太后不看他,继续下旨。

“梓宫西归,赖诸君护跸,辛劳倍至。原备陪葬银器百五十事,熔充赏赐,宗亲官员各赐银二两、绫一匹;卫士银一两、绢一匹;宫人、随侍钱五百、布一匹。”

冯道闻言长叹,面露悲色,再次深深一礼,却已无言。

礼官则拜倒,哭道:“太后三思啊。”

李太后似已用尽最后的力气,道:“朕惟盼汉室社稷度此劫,望诸臣同心,恪守臣节。”

“臣等,领旨谢恩。”

“末将领旨谢恩。”

“……”

夕阳下,忽响起一声高呼。

“天子西归,梓宫落!”

石板缓缓盖下,铁水浇涛,堵死缝隙,三尺高的封土堆无碑无像,孤零零地立在山间。

风雪之中,萧弈命麾下带上那些匠人同行,感到陵地中那股死亡气息渐渐被生命的暖意驱散。

当夜,送殡队伍驻扎在陵寝东南三里处的丧营。

第106章 守鸾驾

颍陵东南,丧营。

两宫所在的鸾驾区在北,宗亲重臣的素帐区在南,内殿直守内,控鹤卫守外。

众人走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围着火堆,抱怨不已。

张满屯掰开硬邦邦的胡饼,不慌不忙道:“披甲慢吞吞走了一天,就为给皇帝小儿送丧,俺这脚肯定老臭了。”

胡凳喜滋滋道:“好歹还有赏钱哩,太后真果决。”

“那是咱将军劝得好,将军长得又俊,哪个妇人不迷糊。”

吕丑现在一天到晚就想拍马屁。

萧弈听了却并不高兴,叱道:“闭嘴,不许再乱说。”

张满屯嚼着胡饼,道:“就是不让吃荤腥,只能吃素的,嘴里淡出个鸟来。”

老潘从行囊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炙羊肉,迅速用泡软的胡饼裹了,递到萧弈手里。

萧弈道:“你体力不好还非要跟来,我就短了这一口肉吃?”

老潘咧嘴一笑,道:“不累,俺从小田里走惯的。将军麾下就俺是老兵,不来可不安生,怕新兵卵子出了差池……”

丧乐又起,夜奠开始了。

萧弈按刀巡营,去了宗室重臣们的素帐区。

仪式由冯道主持,站在祭台上念奠文,众人或垂首闭目养神,或低声说悄悄话。

“萧将军。”

忽听身后有人相唤,萧弈转头一看,是李洪威。

“萧将军方便一叙否?”

“国舅请。”

“不可再称国舅,将军直呼我名便是。对了,需与将军说,我为避郭公名讳,已改名‘洪义’,将军觉得此名如何?”

萧弈暗忖,郭威还没称帝,就迫不及待地避讳,此人也是极想自保。

他面上不显,笑道:“好名字,李公不肯奉伪诏而杀王节帅,此为义举,亦是与王节帅的兄弟之义,‘义’字正合李公。”

两人走到无人处,李洪义并不直接说事,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此前在澶州一面之缘,不及叙话,将军若得空,还请过府喝杯酒。”

“一定叨扰。”

李洪义赔笑道:“听说,我四弟洪建当时在禁军衙门犹豫不决,但萧将军还是承认了他归顺之功,于李氏有大恩啊。”

萧弈知他先表忠心、再拉关系,定是心里有事,道:“李公尽管直说,若有能帮忙之处,我绝不推脱。”

“那……我若大义灭亲,将军可否帮忙向郭公说情?”

“当然。”

萧弈也不催促,做洗耳恭听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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