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赏钱还剩多少?”
“也是一文不剩寄回邺都。”花秾道:“将军,我家小寄在邺都节帅府,总是不安心,我想将他们接回来。”
“别急,等诸事定了……对了,三郎呢?”
萧弈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两天没见到郭信,难怪这般清静,总觉哪里不对。
“他昨日被大帅唤去,就没再回来。”
“重进兄呢?如何了?”
“当值完就喝酒去哩,让他手下人看着,俺们可不敢惹他。”
“……”
次日,先安排好军中诸事。
萧弈画了张视力表,给花秾测了一下。
他没做过这行当,全凭经验感觉,最后喃喃道:“大概五六百到一千度吧。”
拿纸笔画了眼镜的样子,根据前世看别人戴的厚度作了标注。
“肯定得再调整,先去西市做出样子来。”
“将军,这是?”
“到时便知,走,先去开封府领赏钱。”
“又有赏钱?!”
三人出门,萧弈见老潘背了个行囊,像去打仗一般,里面不知是什么,许是采买用的。
到了开封府,又遇到了阎晋卿,正愁眉苦脸走出来,一见萧弈就激动上前,深深一揖。
“多谢乙郎……不,是萧将军,谢萧将军相救啊。”
“阎公不必客气,我并未出力,你实自救。”
“不不不,将军救命之恩,绝不敢相忘。略备薄酒,想请将军过府一叙,以表谢意。”
“近日还得当值,得空就来。”
萧弈留心打量了一下,阎晋卿依旧穿着素色的细绫襕袍,罩白细绒狐氅,腰间玉佩还在,远处的仆役牵骏马、配好鞍,竟是交出一千贯都没有伤筋动骨。
想来,王峻肯定后悔死了。
进了府衙,萧弈亮出牌符,径直到户曹,表示来领赏了。
户曹参军脸色一变,道:“将军稍待,下官去禀明王相公。”
这一稍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萧弈闲来无事,拿着户曹的笔墨写写画画,根据眼镜,又画了个望远镜。
“将军。”老潘道:“俺看他们想把将军晾到散衙,好不容易歇一天,还得去西市采买,可没工夫与他们瞎耗哩。”
“走,去拜会王相公。”
径直走到后堂,王峻确实在忙,瞥了萧弈一眼,抬手一止,竟不让他进门。
“擒苏逢吉之赏,待李业就擒后一并分付。”
“王相公此言不妥,仿佛李业也会是末将所擒一般。”
“不晓事。”王峻脸一板,叱道:“赏钱以激励士卒百姓,你是大帅近臣,跑来胡闹,去!”
萧弈道:“昨日不少禁军参与搜捕,我领了赏,该与他们分润。”
“收买军心吗?你欲何为?!”
这种话,吓得住王殷,根本吓不住萧弈。
“赏而有信,此大帅军中规矩。”
“开封府没钱,你自去大帅府领。”王峻抬手一挥,下令道:“驱出去!”
萧弈总不能硬抢开封府,最后还是自己走出来了。
若是郭信在,不少得骂几句“那老货真是赖皮脸”之类,老潘、花秾却只会挠头。
“将军,要不……等发饷吧?”
“走,去大帅府。”
“将军三思,为了这赏钱,让大帅以为你不晓事……”
“放心,不找大帅,找郭信。”
“哦。”
第102章 借据
郭府如今才是开封的权力中枢,求见的官员将领排队排到了大相国寺。
府门是那旧木门重新安上,但气势森严,十分慑人。
老潘、花秾没做好心理准备,连忙整理衣服,走路僵得同手同脚。
萧弈不排队,上前,向门房表示要找郭三郎。
“是萧将军?”
“你认得我?”
“将军里面请,廊庑稍待。”
“我只是来找三郎。”
“请。”
进了郭府,环顾看去,前庭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耳畔却似乎回荡着郭侗那一句“闯门者死”。
府上也在治丧,但非常低调,没有挂丧帷,以免影响到国事……不,萧弈再一想,郭威该是不愿把满门被杀的惨案作为博取同情的工具。
毕竟是武将之家,丧事在心,不在形。
老潘、花秾颇不安,眼珠子都不知往哪儿放。
在邺都节帅府、在皇宫,都没见他们这般局促过。
“将军,外面的官员都在盯着你看哩……”
很快,迎出一个中年男子,身量中等,方脸,留着整齐短髯,双目有神。
“在下王朴,字文伯,东平人氏,忝任节度使府中门使,敢问足下可是萧将军?”
“先生有礼了。”
“哈哈。”王朴朗声大笑,道:“我与萧郎际遇相同,神交已久啊。今秋我进士及第,为太傅杨公府记室,见先帝任用李业,而杨公与将相交恶,知必有大祸,劝说无用,秋末我便辞别杨公东归,躲过一劫。你我是同遭变乱,侥幸得活啊。”
萧弈方知王朴是杨邠的门客,与自己这史府奴婢,却有相似际遇。
“先生神机妙算、洞悉祸福,有远见,实经天纬地之才。”
“那将军便是身手不凡、且有急智。”
两人相视而笑。
王朴道:“听闻将军昨日又擒苏逢吉,屡立奇功,可谓了得。今日莫非有事向明公启禀?”
“不敢打搅大帅,我来找三郎。”
“请。”
萧弈遂把老潘、花秾留在廊下,随王朴走向后堂。
他猜想,怕不是郭信又惹了什么大祸,正在跪祠堂。
入堂,一人坐在那儿,穿着一身素色襕袍,竟是郭威。
“末将见过大帅。”
“文伯,你下去,我与他单独聊聊。”
“是。”
堂上只剩两人,郭威微微一叹,难得显出作为父亲的无奈一面,道:“三郎自己跑去邺都了。”
“这……末将不知。”
“老子不过是想给他约定一门婚事,又没胁迫,挑了几家给他选嘛,玉娘的丧期还没过,就是先下定,小猢狲!你说,谁没道理?”
萧弈应道:“三郎太率性而为了。”
“嗯。”
“大帅,末将是否去追他回来?”
“罢了,已派人护卫,大郎也会照看好他。你来,是为了擒苏逢吉的赏钱?”
“是。”
“苏牛皮也值一千贯?”
“回大帅,这是开封府给的这赏额,苏氏宅地产业,价值连城。”
“是他苏牛皮的吗?是民脂民膏!”
萧弈听出来了,郭威也不想给这一千贯。
“军中信赏。”郭威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才觍起脸皮,道:“可这悬赏缉贼,激励的是外人。”
“是,末将明白了。”
“我没把你小子当外人,这是心里话。再多说一句实话,治国如当家,我这鳏夫也是接手了这烂摊子才知道,这家……太穷了。”
萧弈心想,擒苏逢吉的赏钱换郭威一句“自己人”并不亏。
他老老实实应道:“末将明白,绝无怨言,一定继续全力办差。”
郭威满意点头,道:“你立功就得赏,再兼个天雄军节度府推官,一会领个牌子。”
“谢明公。”
萧弈顺势又把称呼改了回来。
郭威抬手一指他,道:“小小年纪,是个人精。”
正准备告辞,郭威先起身,往前堂走去,却丢下两个字。
“待着。”
萧弈不解其意,揖礼送了他,独自在堂上等着。
过了一会,有细微的脚步声从堂后的屏风那边传来。
梳着双环髻的脑袋稍稍探出屏风,往这边看了一眼,之后,郭馨提着裙摆跑出来,轻轻巧巧跃下石阶。
“我说呢,哪有人找我。”
她恢复了白净,因还在服丧,没戴钗环,一身素净,也没穿鹿皮小靴,提裙时显出白袜绣鞋,减了几分英气,多几分秀气。
那双环髻看起来还是幼稚。
“见过五娘。”
“哼,你可算想起我……们了,三哥都走了一天啦。”
“昨日事忙,没顾得上。”
“你分明昨日调班值,一点义气都没,擒苏牛皮这样的事,要是和三哥说,他肯定不跑。和你说话呢,看甚看?”
“你眉毛长出来了,恭喜。”
萧弈知道,夸女生就得夸眉毛,因为是重要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果然,郭馨嘴微微一抿,没再追究他。
“嘁,就是被你剃的,你个驴毬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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