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分析的一点毛病没有。
侯方岩亦惊。
当真是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吓一跳。
当今天下，不光是英豪辈出，更不缺聪明人。
眼前这曹凤祯像是个软骨头，但见识非凡。
赵诚明惊讶问：“说说你的履历，你此些见识出自何处？”
刚刚赵诚明在外面听百姓说了一些关于曹凤祯的事。
据说这人很低调，从不自夸。
此时，曹凤祯开口：“小人崇祯六年中举，崇祯七年磨勘试卷之时，礼科考官言说小人舞弊，是以褫夺举人功名。”
曹凤祯本想一语带过这一处，毕竟不光彩。
然而好奇心爆棚的侯方岩问：“那你可是有舞弊？”
“这……”
当然是真的。
当时，考官对曹凤祯的试卷评价是：“皆小儿号嗄语……”
说他写的什么玩意儿，像小孩哭闹一般幼稚。
这都能中举？
赵诚明瞪了侯方岩一眼：“闭嘴。”
“是。”
侯方岩没察觉到，他不知不觉就开始服从权威。
非常自然。
曹凤祯松口气。
他舞弊，非是他自愿。
这跟他父亲和他老丈人有关。
曹凤祯继续说：“后来，家父任蓟辽总督，小人随父从军参赞谋划，得了些见识。”
一个家丁忽然插嘴：“老爷于军中谋略无不奇中！”
赵诚明眉头一挑？
科举自然是不靠谱的。
大明亿万人，人才多了去。
赶上一段时间，能出许多具有真正治理能力的人才，像是张居正。
可大多时候都不太行，辞章什么的和治理能力相去甚远。
不然写网文的都去治理国家了。
科举更多的价值是确定政权合法，促进社会各层流通，强化中央集权，另外相比举荐制度，能减少人情干涉。
公平是初衷。
当然，到了明末的时候，连公平也做不到了。
赵诚明用人，识字是基础，在这基础上只看能力。
他甚至不看操守和德行。
这曹凤祯他爹做蓟辽总督的时候，治军就很有一手。
儿子有谋略也没什么稀奇。
他问：“你可愿为我效力？”
侯方岩：“……”
曹凤祯：“……”
万万没想到，赵诚明会有此一句。
曹凤祯陷入迟疑当中。
他并没有忠君爱国的操守。
从刚刚对话中，曹凤祯察觉赵诚明也不是愚忠之人。
而且做事不择手段。
说杀人就杀人。
可让曹凤祯不解的是，赵诚明刚屠他家丁，这会儿又招揽他。
不怕他心怀怨愤么？
是何用意？
曹凤祯一时间想不通。
他想到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赵诚明看重他能力。
因为他给他父亲出谋划策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的能力，但碍于他落举的名声，碍于他没有功名在身，没人肯用他。
连给他父亲打工，都讨不到一个“编制”。
回到唐县后，更没人愿意搭理这种贿考舞弊的人了。
跌份！
曹凤祯一瞬间想了很多，猛地抬头：“小人愿意。”
他想通了。
在大明，没人愿意用他。
改朝换代，照样碍于名声没人用他。
他要么做富家翁，培养子嗣。
可他妻子死了，他是个老光棍，没子嗣。
那还不如跟着赵诚明碰碰运气。
至于赵诚明杀他家丁？
不用赵诚明动手，每年家丁都在减员。
而且赵诚明杀了曹卓，也算是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
至于赵诚明让人将曹卓首级悬于曹府门前，曹府对仆从掌控力必然有所下降。
但曹凤祯善于谋略，这种情况，于眼下而言反而有利。
精于谋略者，最不在乎个人名声和家族一时声望。
赵诚明起身：“行，我在城中常平仓那里等着，把银子和粮食送到。”
曹凤祯：“……”
还以为效力就可以免了。
他苦笑。
赵诚明出了曹府，曹凤祯送他出来。
外面围了一圈人，纷纷翘首观望，但只能看到大门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刚刚铳声那般激烈，惨叫声此起彼伏，想来一定很惨烈吧？
黑旗军出曹府，众人“哗啦”散开。
赵诚明在人群中看到了王深泽等人。
赵诚明问：“唐县知县何在？”
众人骚动。
谭圣言出列：“咳咳，回赵知州，如今唐县无县尊，谭某代县事。”
然后王深泽与蔺起龙也跟了出来。
唐县很特殊。
之前知县和曹文衡有矛盾，说曹文衡与外面的匪寇有勾结。
曹文衡终日冷着脸，估计心理上也有些问题，挥剑自杀了。
然后这知县也干不下去。
所以现在唐县知县位置空着。
县衙里大小事宜，主要有谭圣言执掌，教谕王深泽辅佐。
典吏蔺起龙，在唐县更像是个武职。
这人脾气很硬，文事不管一点，成天带人舞枪弄棍。
赵诚明看了看三人，点头说：“罪魁祸首曹卓已经被我诛杀，曹氏家主曹凤祯答应给予一万两银子和三百石粮食做赔偿。这笔钱粮，我打算馈送给唐县衙门用来守城专用。”
此言一出。
侯方岩震惊的看向赵诚明。
曹凤祯震惊。
谭圣言、蔺起龙和王深泽等惊诧莫名。
百姓“嗡”地炸锅。
赵诚明冷冷一笑：“我说，这笔钱粮用来守城。所以，谁若是敢乱伸爪子，我会亲自过来卸他一条臂膀！勿谓言之不预！”
谭圣言额头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主要是他拿捏不清赵诚明的性情。
说这人穷凶极恶吧？
他进城后当真秋毫无犯，没有乱杀无辜，夺城门时伤了人，但马上让人救治。
说他善良吧，他血洗曹府，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说他邪恶？
他把讹来的钱粮捐给了唐县。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很难不让人心动。
赵诚明牵着马，冲谭圣言等人招手。
他也不避百姓，边走边说：“赵某自山东来河南，五里一营十里一寨，路上白骨相望，枕籍无数。李自成嚷嚷着均田免赋，但他无论走到哪里，百姓死伤无数。攻城的时候，百姓也要第一个上，被杀的最多……”
赵诚明声音洪亮，周围百姓都能听见。
他们一个个面色发白。
赵诚明继续说：“官兵比流寇亦强不到哪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唐县百姓竟然自动在脑海中，将黑旗军与官兵、流寇区分开。
黑旗军成了他们心里超然物外的存在。
赵诚明说：“靠官兵没用，投靠流贼也不靠谱，左右都是死，还不如咱们各处自发守城。”
忽然有百姓喊：“赵老爷，若贼人屠城又当如何？”
这是许多人担心的问题。
赵诚明笑着朝那人点点头：“贼人屠城，则速死。贼人不屠城，则缓死。”
百姓眼红了。
焯他娘的，还给不给活路了？
赵诚明说：“赵某有一策，不教贼人屠城，亦不缓死。”
有百姓闻言当即跪下磕头：“还请赵老爷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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