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叙事不添油加醋,谠言直声。
包括姚允中的事,马宝都一并说了。
姚允中恨的牙痒痒。
自然,马宝也将他自己的狼狈讲了一遍,比如逃出洛阳后,被李际遇的人追赶。
他表示:“卑职非有大略,恐不能尽善尽美,因而事事皆听赵将军差遣……”
高谦听的连连点头。
那赵将军,的确是能征善战之辈。
但具体的么?
还是要他见过才知道。
而这马宝,难能可贵的是有自知之明。
虽然能力平平,但却听令行事,能将事情办妥。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能力呢?
等马宝全说完,高谦非常欣赏的看了一眼马宝:“你很好。”
姚允中愕然。
这货能力平平,甚至连吹嘘自己都不会,怎么就好了?
他又要上前,高谦却伸手隔空拦他,不让他靠前,对马宝说:“此番来洛阳,还须你来助阵。”
姚允中又嫉又恨。
马宝惊喜:“卑职定然不负所托。”
高谦又对徐日泰说:“大军奔波,粮已不足数,还需徐公周济一二。如今守城已讫,守城器械分与我些。再征民夫若干,帮忙运送。”
徐日泰不可思议看着高谦:凭什么?
马宝愕然。
赵将军却是来帮忙守城,反而给粮,帮忙养一部分兵。
可谓仁至义尽。
这位高将军一来,便飞刍挽饷征调旁午。
这必然会让本就不富裕的偃师更加雪上加霜。
徐日泰干脆摇头,讥讽说:“粮饷,我们偃师未有。军械,可匀些给将军。役夫?偃师师老兵疲,不若高将军去伤兵营瞧瞧,肠穿肚烂、骨断筋折之人哀嚎盈营,若高将军不弃,可征调一二。”
高谦定定地看着徐日泰。
徐日泰丝毫不惧,回瞪过去。
高谦收回目光:“那便去库中一观。”
徐日泰带着高谦去库房的途中,有书商匆匆而来,拿着一个抄本给徐日泰看:“县尊请过目,这《偃师御寇志》我等已校对。”
高谦听说什么《偃师御寇志》,忍不住“噗嗤”一笑。
他这一笑,徐日泰恼,书商恼,路过百姓亦恼火。
众人瞪着他,就差骂出口:你麻痹,笑什么笑?
高谦收敛笑容,伸手夺过看了看。
这一看,他明白为何众人都瞪着他了。
这上面竟然有接近四千人的名字。
文中所述,起因是李自成来河南,先陷洛阳,然后围攻偃师。
然后是经过,哪些人,守了哪些城段。
没有华丽词汇,没有骈文对仗,只是简单记叙,然后将所有守城的人名单列于其上。
是真的所有人。
无论战报,或是塘报,还是碑刻,又或者地方志等,高谦从未见过人名这么详尽的。
通常只记录地方官吏、缙绅,以及表现非常特殊的底层人员姓名。
但这份功次册不同。
这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重伤号进伤兵营疗伤,有的已经埋入黄土。
高谦彻底不笑了。
他将《偃师御寇志》,交还给徐日泰,拱手:“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徐日泰轻哼了一声:“无甚错漏,只要不必落下人名即可。”
“那小的这便去刻板刊印。县尊欲印三百册,可对?”
徐日泰点头:“去吧。”
高谦愕然:“三百册?”
马宝赶忙给他解释:“赵将军临行前,自掏银子将这《偃师御寇志》付梓刊印。赵将军说了,地方志易失,若印的多了,总有一本能传之后世,让后人知晓守城义士。”
高谦默然。
他觉得,这一招是在邀买人心。
可要说赵将军邀买人心吧,人家帮忙守城后,并未留在这里,转身就走。
邀买人心有什么用?
他旋即又觉得赵诚明在邀买名声。
可是,那位赵将军收录了所有守城人员名单。
唯独他自己,记录是——赵将军。
而显然他名字不是“赵将军”。
他没留姓名。
这算哪门子邀买名声?
所以高谦无话可说。
从行迹,从德行,这位赵将军都不亏。
无可指责。
高谦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徐日泰去了库房。
库房门口竟然有乡兵把守,警惕的盯着他看。
高谦进入后,愕然发现库房中兵刃摆放整齐,完整的兵刃放在一处,而需要修缮的兵刃,又分门别类放在一处,还挂了牌子标明——待修。
马宝又解释:“赵将军离开之时,说了一番话……”
他将赵诚明的话大致重复。
赵诚明说,知县本来就公务繁忙,还要操心守城的事情,恐怕忙不开。
所以,大伙要齐心协力。
有人负责布防轮值,有人负责操练士卒,有人负责修缮兵器,有人负责钱粮调度等等……
守城的同时,还不能忽略生计。
马宝总结:“偃师百姓益德之,是以徐知县为民生父母,赵将军则为活民父母。”
高谦:“……”
在众人口中,那位赵将军,简直就是做人的道德典范。
文武兼备,道德高尚。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赵将军的确可以当得起偃师“父母”。
高谦再看徐日泰,似乎对百姓看待赵将军的方式,并不感到嫉妒。
说明那赵将军,连眼前这位知县也给折服了。
高谦在库中巡视,最后带走了一些箭矢和火药。
他虽然感慨,但拿起东西来一点都不手软。
于是徐日泰脸色更加难看。
马宝数次欲言又止。
这些军械,有些是偃师官民自己筹备打造的,有些是赵诚明出城野战和守城后搜缴的。
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当,却被高谦带走。
拿走一些,偃师武备力量便减少一分。
但最终马宝还是没说什么。
这就是他性格——听令行事。
高谦命军中和城中工匠,紧急改装了一批长枪。
之后又分给马宝五百人。
高谦将军中将领召集起来。
高谦说:“明日我部出发前往洛阳。咱们人少,不可力敌。现今洛阳如何,我亦不知。但想要收回洛阳,必须万众一心,尽力周旋,否则难以建功不说,若是折在此处更不划算。”
众将皆称是。
第二天,高谦部大兵开往洛阳。
此时,李自成已经带不足四万兵往南去。
而高一功率领的另一队人马,也往南去了,不过是去鲁山等地。
李自成疾行,高一功带大军慢行。
后队拖杳,因为要从洛阳带辎重。
当高谦率兵抵达洛阳时,恰好与李自成的后队遭遇。
李自成部殿后的吴汝义见官兵终于到了,倒也不怕,情知必有一番恶战,非得击退了官兵不可。
于是排兵布阵。
而高谦也明白,交战在所难免。
他根据塘骑传回消息,稍加琢磨,计上心头。
高谦叫来马宝与中军将领邹虎。
“此前我改造加缀喷筒之长枪五百,皆分配马宝军中。马宝伏在阵后,俟我兵诈败时,即在阵后冲出与贼交战,略战亦败,拖枪而走,暗点药线,回身转刺。”
那喷筒,马宝见过。
长尺许,内贮火药,火药是掺杂了毒药的。
这一招很阴。
但能否奏效,此时还难说。
高谦又吩咐:“邹虎领兵五百,远远绕路,待闯贼兵马尽数出城,你即将五百兵离城远远扎住,截断贼人归路。”
邹虎眼睛眨巴的有些块。
高谦见状,猜到邹虎的担忧。
邹虎一定是在害怕——如果高谦他们没能将贼人杀溃,邹虎和五百兵卒很可能会被贼人包了饺子。
高谦面色严肃:“我军兵马数目不占优势,此战许胜不许败。待掩杀,本将当身先士卒。诸位若不勠力,高某与邹虎一同葬身敌海!”
邹虎闻言惭愧,担心尽去,而众将凛然。
此时马宝才知道,这位高将军绝非草包。
议定,众人各自部署。
而另一边,吴汝义瞧了瞧,虽然己方人马人数超出官兵。
但他还是觉得不保险,因为精锐都被李自成给抽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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