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直接打断他:“说人话,要问就问,不要铺垫。”
人群中发出一小阵哄笑。
“说人话”这句话早已在坊间流传开。
当底层百姓一看到报纸上有人用文言文之乎者也的时候,大伙便破口大骂,说这人不说人话。
因为大伙听不懂,买报纸就是为了看上面能看懂的内容,非得起高调,起高调自己出书啊,在报纸上刊登什么文章?
宋继澄好悬气炸了,他指着赵诚明说:“你这乱臣贼子,败坏纲纪!若是要让首辅全权把持朝政,那岂不是形同造反?”
巡警直接上前按住了麦克风,对宋继澄说:“每次提问一个问题,问多了不好回答,现在你住口吧。”
宋继澄挣扎了一下,但巡警的手劲很大,没睁开。
赵诚明说:“四年换一任首辅,皇帝是皇帝,首辅是首辅。皇帝并不把持朝政,全由首辅说的算。四年后便要换个新首辅,怎么能叫造反呢?”
“大明还是大明,皇帝还是皇帝。皇帝的长子继承皇位,依旧是皇帝。谁要造他们的反了?老朱家想要国祚绵长,便只有此法。哪有永久的王朝呢?你每日读经史子集,连这个都不懂吗?”
此时,巡警将麦克风松开。
宋继澄本来还想掉书袋。
但是因为规则,如果他继续掉书袋,人家就会制止他。
他只能问些实际的:“可首辅是谁来选?你怎知这首辅不会坏事,不会造反?自古文武制衡……”
说着说着,宋继澄不自觉的又要说一些有的没的。
巡警再次一把按住麦克风。
赵诚明在台上朝巡警竖起了大拇指。
巡警见状,感觉飘飘然,好像要成仙一样,乐得露出了后槽牙。
赵知府竟然跟他互动了?
赵诚明说:“我看你的名牌上写着宋继澄,乃是山东大儒。很好,你都问到点子上了。首辅由谁来选?自然是由千千万万百姓来选。谁来制衡首辅?首先,首辅由选民来选,选民可用选票决定首辅的去留。”
“此外,还有议事局与最高法院可制衡首辅。最高法院有权判定首辅的行政令,以及首辅是否违法,从而可以叫停。”
宋继澄须发皆张,问:“你说首辅由百姓来选,每四年选一次,若这首辅连着数十年当选,那他岂不是成了皇帝?”
这次赵诚明对宋继澄竖起了大拇指。
赵诚明说:“不愧是山东大儒,考虑事情果然周详。所以法律中要规定,同一人最多只能担任两届首辅,无论是否连续。”
宋继澄又问:“如此一来,皇帝算什么?自古……”
赵诚明打断他:“不要总自古自古的。最早时候的人茹毛饮血,我怎么没看你茹毛饮血呢?自古刀耕火种,我改良了农业,使得作物产量倍增。你去让那些百姓回到最原始的耕种方式,你看他们愿不愿意。你问问有没有人想要回到最原始的井田制?时代在发展,不要自古自古的。”
“皇帝是什么?皇帝依旧是皇帝。铁打的皇帝,流水的首辅。首辅是选出来的,若是首辅无能,百姓自吞苦果,四年后,百姓自然会选更合适的首辅。”
宋继澄嚷嚷着:“百姓多是白丁,他们懂什么国家大事?能选出什么来?”
赵诚明说:“把百姓当傻子的人才是傻子。百姓别的不知道,哪个首辅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每年的收成多了多少?分派多少徭役?病了有没有钱来治病?难道这些他们不懂吗?难道就只有你们懂?你们每日学儒,儒学中又有多少关于民生经济的知识呢?”
宋继澄听赵诚明诋毁儒学,当场就忍不住,又是一顿大骂。
巡警面露冷笑,死死地握住麦克风,不让他的声音传出。
你骂你就骂吧,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了,再让你说。
宋继澄一看,只有他周围的人能听见他骂。
他知道这样不行,于是住口。
这时候,巡警警告他:“你最好提问些有用的。你看那边,有很多人举手等着发言呢。”
宋继澄心中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冲巡警点点头,巡警松开手。
宋继澄说:“这世上多有巧言令色之辈,若是刻意蒙骗百姓,又当如何?”
赵诚明说:“首辅只有四年,若是有人蒙骗百姓,百姓受骗了一次,四年后还会受骗吗?此外,首辅选任,须得说出未来的施政纲领与方向,赢得选民的支持。可以是演讲,亦可以通过报纸等媒介传播出去,让选民知道他的主张。他说要修桥补路,等他当上首辅,却未有动作,那百姓自然不满。”
宋继澄又绕回了原话题:“那皇帝呢?又当如何?”
赵诚明笑着说:“皇帝?待在皇宫里,亦可出去游山玩水。但是国家的税收等,绝不会出现有半数乃至三分之二银子流入内帑这种事,国家税赋,绝不能流入个人药包。有专门的行政机构对接皇宫,给皇宫拨银子。”
“皇帝非是国家元首,但法律上仍保留诸多权利。但治理权力必须掌握在首辅以及内阁与议事局手中。皇帝可提议任免首辅大臣、法官,乃至召集或解散议事局,甚至可批准法律与外交等等。但此些提议均由首辅内阁乃至于议事局来实际行使,亦有权力否决。皇帝主要承担礼仪性的职责,如签署法案、出席庆典、祭祀……”
宋继澄听了,胡子都哆嗦。
照赵诚明这么说,那皇帝岂不是成了傀儡?
确切说不是傀儡,是吉祥物。
但在场的底层百姓和那些商贾却不这么想。
他们听完后,底层百姓想的是:他们有权利了,他们竟然可以决定首辅的去留,这简直太神奇了;那岂不是他们可以选择那些对他们有利的首辅?首辅就需要通过具体的行政来贿赂百姓,否则的话百姓不会支持他。
而那些商贾想的是:如果他们肯出银子,是不是就能支持那些有利于他们经商的首辅上位呢?
刚刚的朱建白还很惶恐,但此时他忘掉了那些事,因为赵诚明的话一句比一句震撼,震撼的他脑子里没有空来恐惧了。
赵诚明今天说的那些,可比他公司那点鸡毛蒜皮的事要重要的多。
此时不甘心的宋继澄又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赵诚明,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你怎知百姓愿意如此呢?”
实际上,宋继澄和那些记者问的所有问题,都在赵诚明的预料之内。
他也有应对的法子。
唯独这句话,让赵诚明始料不及。
赵诚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
他又想了想历史上那些事件,的确会有一些人,他们极力的阻止有人试图让他们好过一些。
这是真的,甚至有人为他们说话,他还会骂人家。
宋继澄见自己将赵诚明给问住了,他难免有些得意。
这个世界上没有最好的制度,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是如此。
赵诚明所言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都是在历史上摸索一些答案,能不能适配他也不确定。
赵诚明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开口说:“皇帝让你们跪下去,我让你们站起来。但如果你们想继续跪着,我也不会阻拦。”
说完这句话后,赵诚明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担子。
而台下混在人群当中的赵纯艺若有所思。
座位席中的于清慧闻言却有些不满。
现场沉默。
沉默。
继续沉默。
沉默了有两分钟,忽然有一个记者举手,是琴岛市期刊的记者。
麦克风递给他,他问:“今日主题乃是说尼澄卸任一事,请赵知府回归主题。”
赵诚明点点头。
赵诚明说:“西方有大哲名为亚里士多德。自亚里士多德起,往后的哲人多有关于正义的讨论。但他们所言只是一件事的结果,符合大众道德的正当性、合理性,这结果本身是可以接受的,那就是正义。但我认为这是错的,是不合理的。拿尼澄此事举例……”
“尼澄卸任,起因是尼澄见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贫困交加,于是泄露了建铁路路线的机密。这书生因此赚了一笔钱。尼澄此举乃是出自怜悯之心,他并没有以此牟利,只是让一个贫困之人摆脱了贫困,但却损害了公共资源,导致工程款多增加了二万两银子。”
“这二万两银子是哪来的?是百姓赋税所得。此事我已进行全面调查。那书生共得了九百多两银子,将此消息贩卖给了他人。而另外一人大致得了四千多两银子的利润。尼澄一分钱都没得到,他纯粹出于好心……”
赵诚明一直在强调尼澄出于善意、出于好心。
尼澄为的是别人,是为了他怜悯的对象。
赵诚明越这么说,下面的百姓议论声越大。
也不用说别的,他们光想一想自己交的税,竟然便宜了别人,白白的浪费掉了,这根本是无法接受的。
赵诚明继续说:“这涉及到了程序和结果的问题。”
“第一,尼澄此举程序是否具有正当性?结果是否具有正当性?很显然,此举程序不具备正当性,本身是保密的,尼澄却泄密了。那结果是否有正当性?”
“读书人赚了一笔银子,读书人将消息贩卖给他人,形成了二次泄密,另外一人赚了四千多两银子,间接又造成一万五千两银子的损失,白白损失了大众的税。我相信对大众而言,这结果也不具备正当性。因此,此事是完全不正义的。”
“换一个角度来思考。如果尼澄拿了公家的钱,例如九百两银子给了读书人,让他缓解贫困。这程序依旧是不正当的。事实上,书生得了笔巨款,至少对咱们百姓而言,算是一笔巨款。大家是否能接受?很显然,百姓是不接受的。”
赵诚明继续说:“再换个角度,尼澄自掏腰包,拿出九百两银子,转手给了读书人。那这个程序是正义的,是正当的,结果也是可以接受的。我说的对吗?”
“众所周知,我一向乐于给人第二次机会。但通常是程序具有正当性,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可如果连程序也是不正当的,那便要依法处置。何来的卸磨杀驴与杀功臣之说?”
“若是人人效仿,程序可以具备不正当性,所得结果即便具备正当性,又有几个百姓能够信服呢?我们不能让所有程序具备正当性,但必须保证尽可能的让程序具备正当性,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至少给了每个人公平的机会。”
赵诚明话刚落,人群自发地鼓起掌来。
这样说他们就懂了。
第722章 新世界的士农工商,老兄弟见面
百姓懂了,未必是真的懂了。
他们只是将自己代入其中。
公家的钱,也是大伙交的税,凭什么便宜了某个人?
如果便宜了所有人,大伙能接受,单独肥了某个人的腰包,那绝对不能接受。
所以,尼澄真该死。
活该被卸职。
这个程序和结果绝对是不正当的。
但如果尼澄自己掏腰包去帮助某个人,那不关大家的事。
钱是尼澄的钱,他们管不着。
这件事程序的正当性就是保密。
如果尼澄尽力保密了,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最后被人钻了空子,那叫做意外。
赵诚明说:“有人吃了官司,打官司,标准程序内。此人分明有理,最后却输了官司。”
“若是法官判此人胜,那结果是具有正当性,但程序便不具有正当性。若是法官依照程序的正当性判此人输,那程序有了正当性,结果不具备正当性。”
“但法官只要坚持程序的正当性,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个人判定的结果具备正当性。孰优孰劣?诸位自己斟酌。”
赵诚明将话给说透了,逻辑清晰,百姓能够听得懂,没有之乎者也。
此时麦克风已经不在宋继澄的手中。
宋继澄起初还着急。
后来发现没人搭理他,他逐渐沉下心来,脑袋也能思考了。
听赵诚明说什么“程序”和“结果”,宋继澄忽然一愣。
他想起来一些事。
他想起来了《心智、工作与学习》这本书。
今天赵诚明说的很多话,格式竟然和那本书中的内容、语气有些类似。
这种类似并非是看了书后引用书中内容那种类似。
宋继澄起先眯着眼盯着台上,后来忽然瞪大眼睛。
他恍然大悟。
之前他对比过赵诚明写的《射雕英雄传》,觉得不是一个人写的。
那是因为《射雕英雄传》不是赵诚明写的。
赵诚明没写过书,所以他写《心智、工作与学习》这本书,就是按照自己平时说话的语气写的。
宋继澄每日摆弄诗词歌赋和文章,对此很敏感,顿时觉得赵诚明的语气和那本书如出一辙。
他急忙举手想要麦克风,但如意房的工作人员没搭理他。
而是将麦克风递给了举手的麻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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