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接了话:“很信任。”
江然笑道:“对,后来那个发明豆腐的淮南王刘安想造反的时候,派人去探一下朝廷的情况。”
“那个大臣回去之后说了一句话我私下观察朝政,君臣之间的礼义,父子之间的亲爱,帝后之间的关系,长幼间的秩序,都合乎应有的原则。”
“这说明汉武帝和卫皇后当时的关系,朝野上下都公认的和睦。”
小兕子听到“和睦”两个字,仰头问。
“和睦是什么?”
嬴阴嫚轻声答道:“就是不吵架,好好的,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小兕子眼睛亮亮,“耶耶和阿娘也系这样鸭~”
她又问:“那他们一直和睦吗?”
江然失笑。
“卫子夫当皇后第七年的时候,汉武帝又宠幸了别的夫人,比如李夫人,后来又有了赵婕妤,也就是钩弋夫人。”
“一个接一个,帝王的后宫从来不会缺人。”
“但汉武帝对她的礼遇和尊重没有减少。”
“直到汉武帝晚年,卫子夫年老色衰,她的宠爱才慢慢衰退,但那时候他们已经做了二三十年的夫妻了。”
嬴阴嫚点了点头。
一个从歌女做到皇后的女人,能在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得到丈夫的尊重和信任,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容易的。
刘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起兵,兵败自杀,卫子夫被收缴皇后印玺,然后在长秋殿里自缢。
他在成都的时候读过这段历史,相父给他讲《汉书》的时候讲到这一段,语气沉了好几天都没有缓过来。
嬴阴嫚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刘禅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挤出几个字:“后面不太好。”
嬴阴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又看了看江然,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答。
“什么叫不太好?跟陈阿娇一样也行巫蛊之术?”
“跟陈阿娇不一样。”
江然蹲下来,把小兕子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腿边。
小兕子仰着头看他,虽然不太懂“巫蛊”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了江然声音里的沉重。
江然抬头看了嬴阴嫚一眼,又看了看刘禅,最后把目光落在石碑后面的封土堆上。
“汉武帝晚年出了一件大事,叫巫蛊之祸。”
“征和元年的时候,汉武帝在建章宫看到一个男子带剑闯进宫中,那人弃剑逃跑,侍卫们追了半天没追上。”
“汉武帝大怒,把掌管宫门的人处死了,又征调三辅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关闭长安城门搜了十一天。”
“从那时候开始,巫蛊的事就起来了。”
嬴阴嫚的眉心跳了一下:“陈阿娇也是因为巫蛊被废的,汉武帝对巫蛊就这么信?”
江然无奈道:“刘彻信,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疑心越来越重。”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霍然惊醒之后就觉得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
小兕子听到“木头人”三个字,仰头问:“木头人会打人吗?”
“梦里会,醒了就不会。”
江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但汉武帝不这么想,他觉得那是真的。”
“巫蛊就是把木头刻成人形,埋在地下,说是可以用来诅咒别人。”
嬴阴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碑旁边,目光从碑面上的字移到远处那条空荡荡的神道上。
“然后呢?谁在诅咒他?”
江然淡淡道:“没人诅咒刘彻,但有个叫江充奸佞小人,深得他的宠信。”
“汉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出巫蛊案。”
“他跟太子刘据和卫皇后有嫌隙,害怕汉武帝去世之后刘据当了皇帝会杀他,就想趁着汉武帝还在的时候把太子扳倒。”
“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各处掘地寻找木头人,逮捕那些用巫术害人的人。”
“他又命人事先在一些地方洒上血污,然后对被捕之人施以铁钳烧灼之刑,强迫他们认罪。”
“于是百姓们相互诬指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们则每每参劾别人为大逆不道。”
“从京师长安、三辅地区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先后共有数万人。”
“数万人。”
嬴阴嫚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她从未听说过一个案子里能死几万人。
刘禅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他接过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在那之前,还有公孙贺父子的事。”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他们的儿子公孙敬声当了太仆,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被捕下狱。”
“公孙贺为了给儿子赎罪,主动请求去追捕朝廷通缉的阳陵大侠朱安世。”
“他果然把朱安世抓住了,但朱安世在狱中上书,揭发公孙敬声跟阳石公主私通,还在驰道上埋了木头人诅咒皇帝。”
“他还在狱中笑着说了一句话‘丞相将要祸及全族了。’”
嬴阴嫚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半拍,“然后呢?”
江然也是叹气。
“果不其然,公孙贺父子被捕下狱,死在狱中,被灭族。”
“同时牵连了阳石公主、诸邑公主,那是卫子夫和刘彻的亲生女儿。”
“还有卫青的长子卫伉,全部被杀,卫家在朝廷里的政治盟友,也因此损失了很多。”
小兕子了拽江然的袖子,小声问。
“锅锅,他杀了寄几的女儿?”
江然点了点头。
“对,因为刘彻怀疑她们用巫蛊诅咒他。”
小兕子松开江然的衣角,退后了半步。
“锅锅,那个皇帝为什么不信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老了,害怕。”
江然的声音很轻,“人老了、生病了的时候,有时候会变得很多疑。”
“他听了坏人的话,以为自己的孩子要害他。”
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后来怎么样了?”
江然接着道:“江充见时机成熟,就跟汉武帝说宫中有蛊气,不把这蛊气除去,皇上的病就一直不会好。”
“汉武帝就派江充带着人进宫去搜。”
“江充带着人在宫里到处掘地找木头人,从后宫不受宠的妃嫔房间开始,一路搜到皇后宫。”
“各处的地面都被翻了起来,卫子夫的宫里没搜出。”
“征和二年,七月,江充在太子宫里搜出了桐木人偶,还有写在丝帛上的文字,江充要奏报汉武帝。”
刘禅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开口。
嬴阴嫚的眉头拧紧了。
很明显,这就是栽赃陷害。
未来里,赵高当年就是这样害死扶苏兄长的。
小兕子仰头看着江然,心里有一点点害怕。
她小声问:“那个太子怎么办?”
江然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
“刘据非常害怕,这时候,汉武帝在甘泉离宫中养病,他无法自证清白。”
“老师石德对太子说先前的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伉等都被指犯有用巫蛊害人之罪而被杀死。”
“如今巫师与皇上的使者又从宫中挖出证据,不知是巫师放置的呢,还是确实有,他是不可能解释清楚的。”
“你可假传圣旨,将江充等人逮捕下狱,彻底追究其奸谋。”
“况且陛下有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和您派去请安的人都没能见到陛下,陛下是否还在,实未可知,难道您忘了秦朝扶苏之事了吗?’”
嬴阴嫚整个人顿了一下。
扶苏,那是她的长兄,在未来就是被赵高和李斯篡改遗诏逼死的。
她看着江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刘据说我这作儿子的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前往甘泉宫请罪,或许能侥幸无事。”
“他原先是打算亲自前往甘泉宫,但江充逼迫甚急,刘据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按着石德的计策行事。”
“秋七月壬午,刘据派门客冒充皇帝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
“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是假的,不肯接受诏书,被刘据门客杀死。”
“刘据亲自监杀江充,又将这奸人手下的胡人巫师烧死在上林苑中。”
嬴阴嫚的眉头松了。
杀了陷害自己的人这个做法虽然冲动,但是很正常。
江然接着说着:“同时,刘据派侍从门客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
“他通过长御女官倚华将一切报告自己的母亲卫皇后。”
“卫皇后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天大的冤枉。”
“刘据成功地调发皇家马厩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武器,又调发中宫的卫卒。”
“有一个叫苏文的人逃出了长安,跑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造反,汉武帝一开始还是信任太子,他派使臣去召刘据来见。”
“但使臣不敢进长安,回去谎报说太子已经造反了,要杀我,就逃回来了。”
“汉武帝大怒,他立刻颁布诏书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归刘屈氂统辖。”
刘禅听到刘屈氂这个名字,也是哑言。
因为,他是中山靖王之子,跟自己的祖上属于同一支。
江然注意到了刘禅不自然的脸色,接着说道。
“刘据也派使者假传圣旨,将关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又派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
“汉武帝派出的使臣截住了如侯,告诉胡人如侯带来的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他调遣!”
“于是将如侯处死,带领胡人骑兵开进长安。”
“刘据来到北军军营南门之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兵。”
“但,这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营中,闭门不出,刘据调兵失败,只能地带人离去,将市民约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
“他刚来到长乐宫西门外,就遇到刘屈氂率领的军队。”
“来之前,汉武帝给他下了诏书‘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刘据也说‘陛下病困在甘泉宫,我怀疑有变故,奸臣想乘机叛乱。’”
“两边各说各话,士兵们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然后就打起来了,史书上记载,双方会战五天,死伤高达数万人。”
嬴阴嫚的呼吸变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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