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近江、主营运输的豪商藤野,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比划着车轮和连杆的复杂结构:“仅这铁轮轮,直径怕有五六尺!
铸造这般巨物,需用多少上好生铁?”
他身旁专营铁器贸易的今井,眯着眼仔细审视连接处的铆钉与工艺,低声道:“看这铆接工艺,严密规整,绝非粗制滥造。”
三井则更关注整体,轻声对住友道:“此物所载,恐抵得上百辆牛车、数十艘沿岸货船,若能普及,天下物流格局,将为之大变。”
住友吉左卫门没有立即加入讨论,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机车每一个细节,最后停留在那深邃的驾驶室窗口。
他并非工匠,却在估算这“钢铁怪物”背后代表的资本、技术整合能力以及对未来的雄心。
河合适时上前,微笑介绍:“此机车代号‘开拓一号’,连煤水车全长逾六十尺,自重近四十吨。
总督府确自费城重金购得,然随车而来的,还有几位米国工程师协助。
如今,札幌机械修造所已能完成其七成部件的检修与替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产。”
“诸位,请登车。”河合引着众人走向中间几节装饰明显不同的车厢。
车厢内并非后世常见的排座,而是布置成雅致的和风隔间,铺着榻榻米,设有矮几,车窗宽大明亮。
众人甫一落座,便感觉到身下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震动。
随即,“呜——!”一声洪亮到撼动胸腔的汽笛猛然炸响,惊得几位豪商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震。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起初缓慢而沉重。
很快火车速度提了起来。
透过车窗,月台的立柱开始缓缓后移,速度逐渐加快。
景物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站外的仓库、屋舍便连成了模糊的色带。
然而,车厢内除了有节奏的“哐当”声和轻微的摇晃,竟出奇地平稳。
矮几上的茶杯,水面只是漾着细密的波纹,并未倾洒。
“竟……竟如此稳当!”三井最初下意识地紧抓着窗沿,此刻慢慢松开手,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比坐上好的驾笼还要平稳数倍!
而且这速度……看窗外田亩划分,瞬息已过数百步,没想到这样的钢铁巨物,速度如此之快!”
河合跪坐在一旁,亲自为众人斟茶,闻言笑道:“三井大人好眼力。此铁路采用标准工法铺设,枕木、道砟皆有规制,故能平稳。
至于速度,寻常运行时速可达三十里到六十里,若全速,犹有过之。”
一直沉默观察的住友,突然开口:“河合大人方才言,此路连接箱馆与札幌。
不知每日可发车几列?每列载重几何?运费如何厘定?”
这问题直指运营核心。
其他豪商也立刻收摄心神,看向河合。
河合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目前每日对开客货混合列车两班,另视情加开货运专列。
如诸位所乘这列,挂有十节货车,每节载重可达万斤。”
他略一沉吟,“至于运费约为同等重量货物走传统陆路的三分之一,且不受天气所扰,日期准确。
大宗货物,如石狩之煤,经此路运至箱馆港,成本大减,外销竞争力陡增。”
藤野飞快地心算着,眼中精光闪烁:“三分之一且运量大,日期准。
这意味着,同样本钱,可做更大规模的生意,周转更快。
沿线货物集散之地,地价必涨。”
今井则追问:“铁路维护、机车损耗,所费亦不赀吧?此等投入,单靠运费,何时能回本?”
河合坦然道:“今井大人所言极是,此乃长远之基,如同修筑大道、疏通运河,其利在千秋,而非一时之运费。
总督府视铁路为开拓之血脉,统筹经营,目前确需补贴。
然其带动的矿区开发、工坊设立、新田垦殖、乃至人口流动之利,早已远超路局账面之盈亏。”
他指了指窗外飞掠而过的一片正在兴建中的屋舍群落,“譬如那个新聚落,便是因设了‘沼田站’而兴。没有铁路,此地就难以形成聚居。”
住友不再发问,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飞速倒退的田野中,已有农人直起身子,好奇地望向这喷吐白烟的钢铁长龙。
住友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他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一种能重塑地理、经济乃至社会结构的“力量”。
柳生总督不仅买来了机车,更试图铺设一条通往他所规划的未来的轨道。
而此刻,他们正行驶在这轨道之上。
十数小时后,列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札幌站。
与箱馆港的咸腥海风不同,扑面而来的空气中混合着新木料、湿土以及远处炊烟的气息。
车站本身尚显简陋,但规模颇大,月台上灯火初上,已有穿着制服的站务人员持信号旗引导。
众人疲惫中带着兴奋下了车,在河合的安排下,乘上等候的马车,前往城内专为贵宾准备的“拓北寮”下榻。
沿途所见,虽是夜晚,仍能看出道路笔直宽阔,两侧挖有排水沟渠,新植的树苗被木架固定着,一切都透着严谨规划的痕迹。
次日,休息充足的河合带领众人游览这座规划中的核心城市。
晨光中的札幌,展现出与箱馆截然不同的气象。
城市以南北向的“创成川”为轴线,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每个街区大小几乎一致,方正规整得令人惊叹。
不少地段仍在施工,但主干道“北一条通”已铺设了水泥路面,马车行驶其上颇为平稳。
“诸位请看,”河合引着众人走在街上,指向两侧,“所有道路皆预留了足够的宽度,足以容四辆马车并行,并设有人行步道。
地下埋设了陶制排水管,与明渠相连,确保雨霁水退,街道无虞。”
他指向远处几栋已经上梁、颇具规模的西式建筑,“那是正在兴建的总督府临时厅舍、札幌裁判所与病院,所用砖石,多产自小樽附近新开的窑场。”
然而,更令这些来自本州、见识过各种“士农工商”乃至“秽多非人”严格区分的豪商们感到惊异的,是街市上的人。
在“二条市场”内,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一个穿着肩部绣有独特涡卷纹样传统服饰、肤色较深的阿伊努老者,正用流利的日语与一位和服商人商议一批熏制鲑鱼的价格。
旁边摊位上,一位阿伊努妇人将编织精美的树皮布筐递给一位大和主妇,主妇则递过去几枚钱币和一小包盐。
交易自然,双方神色平常,并无尊卑畏惧或紧张隔阂。
更远处,一座挂着“札幌第一小学校”木牌的新建校舍外,十几个孩童正在空地上嬉戏。
其中既有穿着简朴和服的大和男孩,也有头发披散、穿着阿伊努式短衣的孩童,他们混在一起追逐一个皮球,笑声清脆,毫无芥蒂。
天王寺屋的当家看得怔住,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动,喃喃道:“这……在本州,简直难以想象。
虾夷……阿伊努人,竟能与和人如此共处?且看其神色,并非强颜欢笑,倒似习以为常。”
近江的藤野也捻须沉吟:“即便在京都、大阪,町人与农夫、甚至不同町区之间,尚且壁垒分明,此地开化未久,竟能如此景色。”
河合适时解释道:“天王寺屋大人、藤野大人所见不虚。
此皆因总督府去岁颁布《北海道土人保护法》及一系列配套政令之效。
法令明文废止旧有歧视称谓,统称‘北海人’,承认其一些优秀的传统,并由官府拨给新式农具、粮种,划定‘保护地’授田,派遣农师教授水稻、蔬果耕作之法。
有些北海人喜欢渔猎,总督府便下发了许可证,让其保留渔猎的习俗。”
他顿了顿,指向那所学校:“年满六至十二岁的北海孩童,与和人孩童一样,须入寻常小学就读,学习国语、算术、地理。
官府供给部分纸笔,成绩优异者另有奖励。
总督常言,‘欲去隔阂,首在教化;欲安其心,先足其食。安居,方能乐业;有恒产,方有恒心。
不分和人、阿伊努人,皆是开拓北海之民。’”
住友吉左卫门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市场上融洽的交易场景和学校外嬉戏的孩童,缓缓道:“此举,恐非仅出于仁政吧。”
河合坦然一笑:“住友大人明鉴,北海道地广人稀,开拓需大量劳力。
阿伊努人熟悉本地山川物产,若能安抚其心,转化为稳定劳力与生产者,远胜于驱赶压迫,酿成边患。
且教化之后,语言相通,法令易行,市场方能真正一体,此乃长治久安、充实本道之策。”
随后,他们登上札幌郊外一处名为“圆山”的小丘。
站在丘顶,视野豁然开朗。向东望去,广袤的石狩平野一览无余。黑油油的沃土被纵横交错的田埂和水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
不少田地里的麦苗已泛起青绿,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更远处,可见冒着缕缕炊烟的开拓团村落,以及正在开挖的大型排水渠工地。
“诸位请看,”河合的声音带着自豪,“此乃石狩平野之一角。
去岁新垦熟田已过五千町步,今春播种更超此数。
所产小麦、马铃薯、豆类,不仅足供本道日益增长之人口,已有余力经箱馆输往本州。
那边正在开挖的是‘创成川放水路’,旨在进一步排干湿地,扩大垦区。”
他手臂一转,指向西侧。“再看那边。”
西侧约数里外,一片被木栅栏围起的区域赫然在目,那就是“工部区”。
数座高耸的砖砌烟囱已矗立起来,其中两三根正吐着淡淡的黑烟。
隐约可闻“哐当、哐当”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蒸汽机的嗡鸣随风传来。
还能看到几座大型仓库和料场,堆积着如山的煤炭、木材和矿石。
“工部区内,现有‘札幌机械修造所’,正尝试仿制简单农机与铁路零件;‘北海道制绒所’,利用本地羊毛试制呢绒;‘小樽玻璃厂’之分坊,试验生产平板玻璃。
更远处规划中的,还有制糖、酿酒、造纸等工场。”
“粮仓足,则民心定,根基稳;工坊兴,则财货通,产业活。
此二者,乃我北海道未来腾飞之双翼,缺一不可。”
住友与三井等人并肩而立,极目远眺。
一边是无垠的、孕育着粮食与安稳的田野,一边是轰鸣的、象征着财富与变革的工坊。
几天来所见所闻真是让人刷新了世界观。
箱馆港的秩序与开放、铁路的磅礴力量、札幌城的规划与融合,如同拼图般,在此刻与眼前的实景彻底融合,构成一幅清晰、坚实且充满勃勃生机的画卷。
三井高福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规划如此深远,执行如此有力……非大魄力、大格局者不能为。
这已非寻常边地经营,俨然是……”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俨然是建基立业的气象。
藤野计算着运输成本:“若此地粮产稳定,工坊出货,辅以铁路贯通,则北海道内部循环可成,对外输出利润更丰。”
今井则关注资源:“煤、木、毛皮、水产是天然之利,若再加工成玻璃、呢绒、机器零件,利润何止倍增?”
住友吉左卫门收回目光,与三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之前对于北海道总督府的实力半信半疑。
如今游览一番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感觉,以及一丝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柳生总督的敬畏。
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考察的客人,心中已开始主动盘算,他们该投资多少,之后又会得到多少回报?
他们开始期待,与那位总督的会面了。
第128章 债券与投资
在札幌盘桓两日,将规划中的官厅区、工部区乃至几处模范开拓村都走访了一遍后,河合收到了一封来自箱馆总督府的电报。
他阅后,脸上露出郑重而期待的神情,当即向住友等人宣布:“诸位,总督大人已返回箱馆,并传讯召见,我们需即刻启程返回。”
众人心知,此行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无人有异议。
他们再次登上了返回箱馆的专列。
与来时充满新奇与观察不同,回程路上,车厢内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与隐约的期待。
住友、三井等人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如今已能看懂几分潜力的风景,各自在心中斟酌着可能的条件与底线。
在箱馆的“拓北寮”休整一日,缓解了连日的奔波疲乏后,次日清晨,河合便引领着穿戴整齐、神情肃穆的众豪商,前往总督府。
总督府并非奢华的殿宇,而是一座坚固、朴实,带有明显的军事棱堡风格。
当他们的马车抵达府前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只见广场靠近总督府大门的一侧,约两百名士兵已列成严整的方阵。
这些士兵并非旧式藩兵杂乱的装束,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呢料军服,头戴圆形带帽沿的军帽,肩扛步枪,腰佩刺刀,鸦雀无声地肃立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步枪,那并非日本常见的火绳枪或老式滑膛枪,枪身修长,结构明显更为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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