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警察跳下车,拉开车门,柳生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看这座宫殿,这冬宫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冷清。
宫门上方挂着双头鹰徽记,徽记下面的窗户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洒在雪地上,黄黄的,暖融融的。
不远处,一个穿燕尾服的官员已经等在门口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脖子上顶了一根木棍。
他向柳生微微鞠了一躬,用流利的英语说:“柳生先生,请跟我来,陛下正在等您。”
柳生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冬宫。
宫殿内,走廊很宽,很高,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墙上挂着巨幅油画,画的是战争和神话,金碧辉煌,但暖气不太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
在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楼梯,官员在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来。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俄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和。
官员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柳生当即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会客厅,壁炉里烧着柴火,火焰跳动着,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几幅肖像画,画的是穿着军装的男人,留着大胡子,表情严肃。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制的餐具和几瓶红酒。
尼古拉二世站在壁炉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军上衣,肩章上镶着金线,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矜持,目光从柳生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身上,一直没移开。
他看了柳生几秒,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老人,和他的爷爷亚历山大二世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他爷爷在位的时候,俄国还是欧洲宪兵,日本还是一个闭关锁国的岛国。
几十年过去了,他爷爷的塑像还矗立在冬宫广场上,而这个人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还能一个人杀掉上百个枪手。
尼古拉二世向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柳生先生,欢迎你来到冬宫,请坐。”
柳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在握手。
柳生松开手,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沙皇,平静地开口说道:“尼古拉先生,不用太多繁文缛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随便吃点就行了。”
尼古拉二世微微一怔,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第325章 和尼古拉二世的聊天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对外面的侍从低声说道:“告诉他们,不用按照宫庭礼仪上菜了,直接上最好的酒和最好的牛排。”
“好的,陛下。”
侍从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
“柳生先生,请坐,我们可以随意一些。”
尼古拉二世重新回到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柳生坐。
“多谢,尼古拉先生,刚刚要不是你派人来,我只怕要和你的子民起冲突了。”
柳生这才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随意地坐着。
尼古拉二世哈哈一笑:“那他们应该庆幸我的人及时赶到,要不然他们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柳生微微一笑:“那倒不至于,我又不是什么恶魔,随意杀戮,最多就是让他们吃点苦头。”
“至于那些被我杀掉的人,只能说,他们命数如此。”
“我相信。”尼古拉二世点点头,“柳生先生,我对您很好奇,毕竟您和我的祖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柳生闻言,回想了一下,是亚历山大二世沙皇,对沙俄进行改革,让沙俄跟上西方列强步伐的能人。
至少在他的治理下,沙俄帝国从一个农奴国家,向工业国家转变,无论是在欧洲大陆,还是中东,亦或是东亚,亚历山大二世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再说了,他能在北海道站稳脚跟,也得益于地域政治,求得了沙俄的帮助,才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是的,亚历山大先生是一位不错的统治者,现在的俄国能有今日的局面,多亏了他。”
尼古拉二世点点头:“不错,祖父是一位伟大的皇帝,我完全比不上他老人家。”
这时候,侍从推着一辆餐车进来了。餐车上放着两盘牛排,一大块一大块的,煎得焦黄,还在滋滋冒油,旁边配着烤土豆和炒蘑菇。
还有一大瓶伏特加,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侍从把牛排端到柳生面前,把酒瓶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了一边。
柳生低头看了看那盘牛排,又看了看沙皇。
尼古拉二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柳生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牛肉很嫩,肉汁在嘴里溢开,带着一股烟熏的香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加快了速度。
刀叉在他手里动得很快,但很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块,两块,三块,他吃得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饭的样子。
尼古拉二世端着酒杯,看着这个老人吃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他见过很多外国人,见过英国贵族、法国政客、德国将军,那些人在他面前总是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吃个饭像在演话剧。
这个老人不一样,他坐在冬宫的会客厅里,穿着带血的西装,吃着牛排,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饭桌上。
他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些新鲜。
柳生吃完了第一盘,侍从看了看沙皇的脸色,赶紧把第二盘端上来。柳生没有推辞,接过来继续吃。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银白的头发贴在额角上,他也没有去擦。
第二盘也吃完了,盘子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小摊肉汁。
柳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把餐巾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那杯伏特加,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热气,放下酒杯,看着沙皇,笑了一下。
“没以前能吃了,年轻时,这样的牛排,我还能再吃几盘。”
尼古拉二世举着酒杯,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盘子,每个盘子里至少有一斤半的牛肉。
他笑了笑,不是那种外交场合的客套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柳生先生,你确实不是一般的老人。”
柳生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沙皇,又看了看墙上那幅亚历山大二世的肖像画——画里的老人穿着军装,留着大胡子,眼神沉静而坚定,和尼古拉二世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更锋利。
“您的祖父是一位了不起的统治者。”柳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厅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废除了农奴制,让几千万俄国人不再是别人的财产。
这件事,整个欧洲没有人敢做,他做了。
单凭这一点,他就配得上‘伟大’这两个字。”
尼古拉二世听着,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柳生继续说:“我在北海道最困难的时候,也受过亚历山大先生的恩惠。
那时候维新政府封锁了北海,船出不去,物资进不来,俄国太平洋舰队的船却停在津轻海峡,维新政府的战舰根本不敢靠近,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您的祖父在圣彼得堡点了头。”他顿了顿,“没有那次默许,北海撑不过第一个冬天。”
尼古拉二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柳生脸上。
“您和我的祖父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去世的时候,您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成了一位传奇。”
“不过我很想知道,您在日本那个新旧时代的时候,是怎样的?”
“那时候……”柳生的目光投向壁炉里的火焰,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幕末,到处都是暗杀,到处都在流血。
我带着新选组在街上巡逻,刀上沾过不少血。
您的祖父在圣彼得堡搞改革,我在京都砍人。
说起来,我们做的事情不同,但结果差不多——都惹了一堆仇家。”
尼古拉二世笑了一下:“我祖父最后死在了民意党人的炸弹下。
您呢?您活到了现在。”
“那只是我命硬。”柳生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杀我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成的。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早看清楚了怎么回事。
幕府要倒了,我看出来了;维新政府要出问题,我也看出来了。
趁他们还没动手,我提前布局,先建自己的地盘,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站住脚了。”
“北海道。”尼古拉二世说。
柳生点了点头。“那时候北海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地,连人都没有。
我去北海道的时候,那里还是原始社会,因为我,直接让他们进入了工业社会。
那个地方虽然一穷二白,但是有一个好处——离谁都不近。
维新政府管不着,俄国人看不上,清国人更没兴趣。
我们就在那块没人要的荒地上,一锹一锹地挖,一砖一砖地垒。
先搭窝棚,再盖木屋,然后修路,建港口,开矿,办工厂。”他抬起头,看着沙皇,“四十年,从一顶帐篷到一个强大的政权。”
尼古拉二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他没有打断柳生,也没有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学生在听老先生讲课。
他知道北海,知道那个地方从无到有,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打败了维新政府,统一了日本,又在日俄战争中赢了俄国。
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是从一顶帐篷开始的。
“您在北海的时候,想过要回来吗?”尼古拉二世问。
“回来?”柳生摇了摇头,“不是想不想回来,是迟早要回来。
维新政府那帮人,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把我赶到北边就完了。
他们不知道,我走的那天就没打算永远待在北海。
我在那里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造枪造炮,不是为了在雪地里养老,是为了有一天能杀回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伏特加在他手里像白开水。“等了三十年,等到了。”
尼古拉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柳生有些意外的话。
“您觉得,改革和稳定,哪一个更重要?”
柳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没有稳定,什么都改不了,但没有改革,稳定也稳不长。
您的祖父废了农奴制,俄国稳住了吗?稳住了。那些地主闹事,贵族不满,但他把军队握在手里,谁也不敢动。改了,稳了,不改,迟早要炸。”
尼古拉二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柳生,他在想。
柳生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盘子,忽然说了一句:“北海刚开始那几年,有人劝我搞议会,搞选举,搞西洋那一套。
我没听,不是那一套不好,是那时候搞不了。
饭都吃不饱,你让人选什么?先把肚子填饱,把孩子送去读书,把路修通,把工厂开起来。
这些事情做了二十年,才开始谈选举,谈议会,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尼古拉二世靠在椅背上,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柳生,这个来自东方的老头,穿的西装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痕,坐在冬宫的会客厅里,吃了他三斤牛排,喝了大半瓶伏特加,跟他讲改革、讲稳定、讲从一顶帐篷到一支舰队。
这些道理,他的大臣们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讲过。
大臣们只会说“陛下,要改革”,“陛下,要稳住”,翻来覆去,像留声机。
柳生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多说。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伏特加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尼古拉先生,”他忽然换了称呼,“您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您一句,您对德国的威廉,怎么看?”
尼古拉二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个疯子。”
柳生嘴角微微扬起。“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疯子手里有枪,还知道自己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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