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拉姆斯多夫把一份关于远东局势的备忘录呈给沙皇。备忘录里写道:“日本新政府目前态度强硬,但其内部尚未完全稳定,未必敢于真正与俄国开战。我方可采取拖延战术,同时加强远东驻军,向日本人展示俄国的决心。撤军的承诺可以继续挂在嘴边,但实际执行速度,由我方掌握。”
尼古拉二世在备忘录上批了几个字,大意是“同意”。
他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已近十年,对远东事务没有太多兴趣,更关心的是欧洲的局势。德国人在造舰队,奥匈帝国在巴尔干搅局,这些才是他真正头疼的事。满洲那边,他相信维特和拉姆斯多夫会处理好。
消息传到东京,宗元看完俄国人的回复,冷笑了一声。他把电报递给原敬,说:“他们这是想拖。撤军是答应了,但什么时候撤完,拖到哪年哪月,全看他们的心情。”
原敬看完电报,眉头皱了起来:“俄国人这是拿我们当软柿子捏。”
宗元说:“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维新政府。”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本方面没有再发外交照会,但日本海军舰队接连出现在东北外海,这让沙俄感觉到了压力。
1903年一月,俄国政府终于宣布,将按原定计划从满洲撤军。第一批部队在二月开始撤离,第二批在三月,最后一批在四月。
拉姆斯多夫在给沙皇的报告中写道:“撤军是履行之前的承诺,也是避免与日本发生直接冲突的必要之举。但中东铁路的控制权必须牢牢握在手里,旅顺港的驻军也不能轻易撤走。日本人的胃口不会止步于满洲,我们必须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
撤军进行得很慢。俄国的铁路工人拆走铁轨,士兵们烧掉营房,带不走的物资就地卖掉。满洲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俄国兵一队一队地走远,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但矛盾并没有随着撤军而消失。俄国人虽然撤了兵,中东铁路的控制权还在他们手里。旅顺港的军舰还在,关东州的租借地还在。
日本想要的不只是撤军,而是彻底把俄国人赶出远东。俄国想守住他们在远东的最后一块地盘,一步也不肯再退。
两国的目光,都盯在同一个地方——清国东北。这场战争怕是难以避免了。
约瑟夫在东京忙完签约的事,又去了一趟柳生家的老宅,向父亲辞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那个剪松树的老人,说了句“父亲,我走了”。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去吧。”
约瑟夫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路上小心。”他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第294章 远东局势紧张
英日同盟续约的消息传到伦敦时,明治天皇正坐在别墅的书房里,翻着一本旧日的和歌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这本书了,今天不知怎的,忽然想看看。
看了一会,桂太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铁青。明治抬起头,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也紧张了起来。
“什么事?”
桂太郎把电报递过去:“陛下,英国人和柳生签了同盟条约。就是我们之前和英国签的那份英日同盟,柳生认了,还续了约。”
明治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英国人不要朕了。”
桂太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寺内正毅、山本权兵卫、小村寿太郎很快也赶来了。几个人围坐在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寺内正毅先开口:“英国人靠不住了。他们跟柳生签了约,就不会再帮我们。留在伦敦,就是等死。”
小村寿太郎说:“不只是英国。英日同盟签了,接下来柳生肯定要对俄国动手。满洲那边,俄国人撤军撤得不情不愿,两边迟早要打起来。”
桂太郎一直在想,没有说话。明治看着他,问:“你怎么想?”
桂太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决然:“陛下,柳生既然要跟俄国人打,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以去找俄国人,请他们帮忙。”
明治皱起眉头:“俄国人会帮我们?”
桂太郎说:“俄国现在在远东被英国和日本压着,正需要一个筹码。陛下是日本正统天皇,手里还有皇室的名分。俄国人如果能扶陛下回去,就等于在日本安了一颗钉子,柳生就永远别想安生。这笔买卖,俄国人不会不做。”
山本权兵卫点点头:“有道理。俄国离日本最近,舰队在旅顺,陆军在远东,真要打起来,柳生未必能赢。我们要是能在俄国人的帮助下回去,那些对柳生不满的人就会起来响应。”
寺内正毅也说:“陛下,留在伦敦就是等死。去俄国,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明治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像日本的天,蓝得透亮。他想起京都的樱花,想起东京的皇宫,想起那些跪在他面前的臣子们。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如果俄国人愿意帮他,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好,我们去俄国。”
几天后,明治一行人在伦敦悄悄登上了一艘开往圣彼得堡的轮船。他们没有通知英国政府,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桂太郎安排得很周密,连别墅里的佣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出门几天。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明治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伦敦。海风吹过来,很冷,他裹紧了大衣,没有回头。
轮船抵达圣彼得堡时,已经是十二月底了。涅瓦河上结了厚厚的冰,街上的行人裹着皮大衣,缩着脖子赶路。明治一行人被安排在冬宫附近的一栋宅邸里,虽然没有伦敦的别墅那么宽敞,但俄国人招待得很周到,壁炉烧得暖暖的,桌上摆着热茶和面包。
消息很快传到了俄国外交部。
拉姆斯多夫伯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下的情报官送来的报告,沉默了很久。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对助手说:“明治天皇跑到圣彼得堡来了。”
助手愣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拉姆斯多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涅瓦大街上灰蒙蒙的天空,慢慢说:“他来求助。”
助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要不要见他?”
拉姆斯多夫想了想,说:“先拖着。看看英国人什么反应,再看看日本那边什么动静。”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是个好筹码。日本新政府刚跟英国人签了约,手里拿着天皇的名分,对我们是个威胁。现在天皇本人跑到我们这里来了,握着这张牌,以后跟日本人谈判,就多了一分底气。”
当天下午,拉姆斯多夫给沙皇尼古拉二世写了一封报告,建议以“非正式”的方式接待明治天皇,既不承认他的流亡政府,也不把他赶走,就这么吊着。需要的时候,可以把他拿出来跟日本人谈条件。
尼古拉二世的回复很简单:“同意。”
几天后,拉姆斯多夫的助手礼节性地拜访了明治的住处,转达了沙皇的问候,说了一些客套话,但对帮助复国的事只字不提。明治等了两天,没有等到进一步的答复,心里明白,俄国人也在观望。
桂太郎安慰他说:“陛下,俄国人肯收留我们,就是好的开始。等他们跟柳生打起来,自然就会需要我们。”
明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望着涅瓦河上厚厚的冰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治离开英国的消息,约瑟夫很快就传回了东京。
宗元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他看完电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原敬和陆军、海军几位长官请来。
原敬看完电报,皱着眉头说:“明治跑到俄国去了。这是要引狼入室。”
陆军司令土方岁义说:“俄国人本来想在满洲赖着不走,现在又多了明治这张牌,肯定要跟我们较劲。这一仗,怕是躲不过了。”
海军司令渡边胜太郎也点头:“舰队一直在对马海峡待命,俄国人的军舰在旅顺也不动。两边都绷着,迟早要崩。”
宗元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看着满洲那片广阔的土地,沉默了片刻。
“既然躲不过,那就准备打。”
他转过身,看着在坐的人:“第一,加强军队训练,今年年内,所有师都要完成冬季作战训练。第二,增加对军队的投入,坦克和战车的生产不能停,我至少要一百辆坦克,两百辆步战车。英国人和德国人现在都在研究这东西,技术迟早会被他们追上来。我们必须在数量上压过俄国人,用数量优势弥补技术差距。”
土方岁义点点头:“坦克工厂那边,产能还能再提一提。但需要更多钢材和橡胶。”
宗元说:“钢材的事,我让工业部去协调。橡胶从南洋进口,多囤一些。”
他继续说:“第三,加快军事资源储备。煤炭、石油、粮食、药品,能存多少存多少。战争一旦打起来,海上运输线可能会被切断,我们必须靠自己撑住。”
几位大臣领了任务,各自去办。
从这一天起,东京的军工厂开始日夜不停地运转。坦克和步战车的生产线加开了夜班,工人们两班倒,机器几乎没停过。坦克厂的厂长每天守在车间里,盯着每一辆下线的坦克,生怕出一点差错。到年底的时候,坦克的数量已经接近八十辆,步战车超过一百五十辆。
而在东京城西那条小巷里,退休的柳生十兵卫,正盯着一件比坦克更重要的事。
他的书房里,桌上摊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形状——有翅膀,有轮子,还有一个像鸟一样的机身。那是飞机的设计图。
五年前,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柳生就已经让国防科技部门开始研究飞机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飞得不高,飞得不远,还动不动就掉下来。但柳生很坚持,每年都拨经费。
一年前,第一架可以投入实际使用的侦察机试飞成功。那是一架双翼机,木头骨架,蒙着布,装着一台六十马力的发动机。最大速度只有每小时八十公里,飞一个小时就得下来。但已经能用了。
到现在,工厂里已经造出了二十架。二十架侦察机,编成一个飞行队,驻扎在东京郊外的军用机场里。飞行员们每天训练,飞出去,飞回来,侦察、拍照、观察,慢慢地摸索着这种新武器的用法。
但这不够。
柳生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看着一张新的图纸。这张图纸上画的东西,和侦察机不一样。机身更结实,机翼更厚,最重要的是,上面画着一挺机枪,还有几个挂弹的架子。
那是战斗机和轰炸机的设计草图。
他的思路很简单:侦察机只能看,不能打。要打仗,就得有能在天上打架的飞机,还得有能把炸弹扔到敌人头上的飞机。战斗机要快,要灵活,要能在天上跟敌人缠斗。轰炸机要能装炸弹,要能飞得远,要能准确地把炸弹扔到目标上。
但这里面的技术太多了。发动机马力要够大,机身要够结实,机枪要能在天上正常射击,炸弹要能在空中稳定下落。每一项都是难题。
柳生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已经快七十了,但他还不能停下,还是要看这些图纸,看那些报告,看试验数据。
第一次世界大战没多少年了,日本太小,他得给宗元多留下一些家底。
而且宗元那边还有更急的事要忙——坦克、战车、军队训练、与俄国的对峙。飞机的事,只能他盯着。
阿常端着茶进来,看他揉眼睛,说:“又看了一天,眼睛不要了?”
柳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没事。”
阿常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些图纸,也看不懂,就说:“这东西,能飞就行了,搞那么复杂做什么?”
柳生摇摇头:“不够。光能看不行,得能打。将来打仗,谁在天上占了便宜,谁就能赢。”
阿常不懂这些,只是说:“那您也别累着。慢慢来,不急。”
柳生点点头,拿起那张图纸,继续看。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北海的时候,带着几千残兵败将,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站稳脚跟。后来有了工厂,有了铁路,有了电灯,有了坦克。每一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先弄明白怎么回事,然后一点点往前推,能推多少算多少。
……
新政府成立一年多,江户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了。
中央大街上新开了好几家商店,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卖西式点心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堂。
电车叮叮当当从街上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职员和上学的学生。
街角的报摊上,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翻着报纸,议论着满洲那边的局势。
收音机从店铺里传出广播员的声音,播报着今天的米价和天气。
傍晚时分,工厂放工的汽笛响过之后,街上的人流就更密了。
一家新开的荞麦面馆里坐满了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忙着算账,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
维新政府那些年定下的规矩,一条一条地被废掉了。地税减了,农民手里能多留些粮食。
商业税也调低了,做买卖的人敢进货了。以前那些专门卡商人的关卡撤了,大阪的布匹运到东京,不再被层层盘剥。
孩子们上学不要太多钱了,小学堂里每天早晨都传出读书声。生病去公立医院,挂号费只收五个钱。报纸上敢骂人了——当然不能乱骂,但批评政府政策的文章,隔三差五就有一篇。
老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但有人好过,就有人不好过。
维新时期那些吃尽红利的人,如今掉进了泥潭里。
三菱财阀的岩崎家,战事一结束就把江户的总部大楼卖了,搬到神户去住了。
住友家更惨,大阪师团投降之后,他们家的矿山被新政府收了回去,银行被关了门,几个管事的人还被抓去审了半年。三井家跑得快,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美国,留在日本的只剩下几间没人管的旧仓库。
那些依附财阀的小商人,有的改了行,有的关了店,有的跑到乡下去投靠亲戚。穿着绸缎坐马车的日子没了,现在穿的是棉布衣裳,出门靠两条腿。
那些当年跟着维新政府起家的官僚,日子也不好过。萨摩藩和长州藩出身的旧官员,新政府一个都没留。有门路的去了国外,没门路的就在家里闲坐着,靠着以前攒下的一点积蓄过日子。
有人试着去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有人去工厂找工作,人家一看是“前政府官员”,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几个老家伙聚在一起喝茶,喝着喝着就骂起来——骂柳生,骂新政府,骂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
这些人心里憋着火。明治安排的特工,就是冲着这些人来的。
第295章 特工魅影
领头的叫西乡寅太郎,是西乡隆盛的远房侄子,今年四十出头,矮壮身材,留着一撮短须,眼神阴鸷。
维新政府倒台之前,他在陆军省做情报工作,专门负责打探北海的动静。政府垮台后,他跟着桂太郎跑到了英国。这次潜回日本,桂太郎给他的任务很明确:联络对新政府不满的人,把那些旧财阀、旧贵族串起来,等时机到了就动手。
西乡是从长崎上岸的。他扮成一个从南洋回来的商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服,提着一个旧皮箱,海关的人看了看他的护照,盖了个章就放行了。
从长崎坐火车到东京,一路上他都在观察——车窗外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稻子,小站台上卖东西的老太太扯着嗓子吆喝,穿学生制服的孩子在车箱里跑来跑去。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脸上都是紧巴巴的,现在松快了许多。
他在东京的住处选在神田的一条小巷里,一间二楼的出租房,楼下是个印刷铺子,白天机器响个不停,正好掩盖他进进出出的动静。安顿好之后,他开始联络旧人。
第一个找的是住友家的管家。那人姓田村,以前管着住友家在东京的几处产业,现在赋闲在家,靠给人记账糊口。西乡找上门的时候,田村正坐在家里喝茶,看到西乡那张脸,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西乡坐下来,也不绕弯子:“回来办事。住友家的人呢?”
田村苦着脸说:“都走了。家主去了神户,几个少爷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去了南洋。东京这边就剩我一个看房子的。”
西乡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田村面前:“这是住友家存在英国银行的钱,桂太郎大人让我带回来的。不多,但够你们家主撑一阵子。你转告他,天皇陛下现在在俄国,俄国人答应帮忙。等仗打起来,柳生撑不住的时候,就是咱们翻身的时候。让他别灰心,等着。”
田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连声说好。
接下来几天,西乡又跑了几处地方。三井家在东京留了几个旧部下,他一一找过去,话都是一样的:天皇陛下在俄国,俄国人要打柳生了,你们等着,有机会的。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当面点头,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西乡也不急,他知道这些老狐狸不会轻易上钩,但只要让他们知道“天皇还在,还有希望”就够了。
最难缠的是那些旧贵族。
维新政府虽然废了藩,但那些公卿华族的头衔还在,每年还能从政府领一笔钱。新政府上台后,这些头衔全废了,钱也不发了。
那些从前呼风唤雨的公卿贵族,一夜之间变成了普通人。有人想得开,卖了宅子做点小买卖,日子倒也过得下去。有人想不开,天天在家里骂,骂完柳生骂宗元,骂完宗元骂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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