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元听着,没有说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父亲的光荣事迹,他从小听到大。
但那些事对他来说,既是骄傲,也是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父亲的脚步。
骑兵团的营房比新兵连好得多,是砖瓦房,干净整齐。
报到后,他们被分到了三连。
连长是一名上尉,姓长冈,三十出头,一脸落腮胡子,看起来粗犷豪放。
长冈上尉站在队列前,看着新来的十几个兵,大声说:“欢迎来到骑兵团!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骑兵团的人了!
咱们骑兵团,是总统大人亲手带出来的部队!
第一次箱馆战争战争,咱们跟着总统大人,击垮了维新政府数万大军!
第二次箱馆战争,咱们跟着总统大人,一路打到白河城,打得维新政府那帮孙子屁滚尿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咱们骑兵团,从来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咱们骑兵团,是北海的骄傲!
你们进来,就是骄傲的一部分!谁要是给骑兵团丢脸,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队列里一片肃静,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长冈上尉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行了,都去安顿吧,明天开始训练。
骑兵的训练,比步兵苦十倍,你们做好准备。”
宗元站在队列里,望着长冈上尉那张粗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血。
骑兵团的训练,确实比新兵连苦十倍。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喂马、刷马、遛马。
然后是一上午的马术训练:上马、下马、慢步、快步、跑步、跨越障碍。
下午是马上射击、马上劈刺、马上侦察。
晚上回来,还要照顾马,清理马厩,给马加料。
宗元的马是一匹栗色的北海战马,个头不大,但很结实。
宗元给它取名叫“枫”。
每天训练回来,他都要和“枫”待一会儿,给它刷刷毛,喂几块豆饼,说几句话。
“枫”很通人性,慢慢地和他熟了起来。
只要他走过去,就会把头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
冈田的马是一匹黑马,他给它取名叫“雷”。
村上的马是一匹白马,他给它取名叫“雪”。
三个人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喂马,一起累得半死,但也一起成长。
训练中,长冈上尉经常讲起骑兵团的光荣历史。
“你们知道吗?第二次箱馆战争的时候,咱们骑兵团奉命穿插敌后。
天一亮,冲锋号一响,咱们从山上冲下去,把那些维新政府的兵吓得屁滚尿流!”
“第一次箱馆战争的时候,咱们跟着总统大人,总统大人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打得那些萨摩人抱头鼠窜!”
每次讲到这些,长冈上尉的眼睛都发亮,声音都发颤。
底下的士兵们也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战场杀敌。
宗元每次都听得格外认真。那些故事里,主角是他的父亲。
但他从来没有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些。
父亲从不讲自己的功劳,只讲北海的未来。
三个月后,宗元的骑术已经相当熟练。
马上射击,十发能中七八发。马上劈刺,能轻松砍倒稻草人。
马上侦察,能准确判断地形敌情。
长冈上尉对他很满意,说他是这批新兵里最好的几个之一。
但宗元知道,这还不够。
他还要更努力,才能配得上“柳生”这个苗字。
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马厩里陪“枫”,给它刷刷毛,喂点豆饼。
有时候,他会坐在马厩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远方的父亲。
父亲在箱馆,在总统府,在批阅文件,在思考北海的未来。
而他在这里,在骑兵团,在训练,在流汗,在成长。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能让父亲骄傲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箱馆,岛田魁每天都会收到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宗元的一举一动。
训练成绩,长官评价,同袍关系,甚至他给马取了什么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隔几天,岛田魁就会把密报整理好,送到柳生的办公桌上。
柳生每次都会认真看。看完后,他从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把密报收进抽屉里。
岛田魁有一次忍不住问:“大人,您不想知道宗元大人的具体情况吗?”
柳生看了他一眼,说:“不是都写在上面了吗?”
岛田魁说:“可是……”
柳生摆摆手:“他在军队里,有长官管着,有规矩管着,出不了事。
我看这些,不是担心他,是想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看来,走得还不错。”
岛田魁点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柳生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但岛田魁注意到,他把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才收进抽屉里。
当父亲的总是这样,不善言辞,但又在暗中关心着,他这么做,只是希望儿子能够坚强一些。
柳生宗元参军一事,在北海政府各部官员之间悄然传开,成了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话题。
土方岁三的宅邸里,几个老部下聚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
土方、相马主计、永仓新八、河合,还有岛田魁,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宗元身上。
土方岁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宗元大人去第一师当兵这事,你们怎么看?”
永仓新八性子直,第一个接话:“这还用看?总统大人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让嫡子从底层做起,一步步往上走,这是在给将来铺路。
依我看,宗元大人就是下一代总统。”
相马主计点点头,附和道:“我也这么想。
约瑟夫大人那边……不是说他不好,但他的生母毕竟是英国人,自己又一直在英国生活,很少回来。
北海的民众,恐怕很难接受一个从小在英国长大的混血儿当总统。”
河合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说:“约瑟夫大人今年十九了吧?在牛津读书,听说成绩很好。
但就像相马说的,他这些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北海的文化、北海的人心,他了解多少?
将来让他执掌北海,肯定会出问题。”
永仓新八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咱们北海,说到底还是日本人的北海。
那些从本州过来的移民,还有在北海出生的年轻人,他们认的是柳生这个姓,认的是总统大人打下来的江山。
约瑟夫大人往台上一站,老百姓心里肯定犯嘀咕。”
土方岁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永仓新八忽然转过头,看向土方,笑着说:“土方大人,我看这下一代总理大臣,得来您儿子岁正来干吧?”
土方岁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岁正?”他放下茶杯,苦笑一声,“他不行,能力一般,办事拖沓,在地方厅干了这几年,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让他当个厅长都勉强,总理大臣?那是害他。”
河合笑着接话:“土方大人太谦虚了。
岁正这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做事踏实,有您教导,肯定可以的。”
土方岁三摆摆手:“教导?我教导他什么?
我自己就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政务上的事,还得靠你们。
岁正要是真有本事,自己会出头,现在看不出来,那就是没本事。”
相马主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起来,总统大人那边……心思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个人都看向他。
相马主计压低声音,说:“之前不是有几个年轻人,在报纸上写文章,说什么总统任期太长,该进行选举之类的话。
那些话,换了别的当权者,早就抓起来杀头了。
可总统大人呢?不但没生气,还说什么‘让他们写’、‘等合适的时候会考虑’。”
土方岁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总统大人真的这么说了?”
一直沉默的岛田魁点了点头。他是国安局的负责人,对这些消息最清楚。
“是。”岛田魁说,“那些文章我都看过,措辞挺大胆的,虽然没有直接提总统大人的名字,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底下有人建议查办,总统大人没同意,说只要不造谣不煽动,就让他们写。”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统大人还说过一句话,‘等将来时机成熟了,我会考虑的’,听那意思,像是在琢磨什么。”
土方岁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考虑?”他喃喃道,“考虑什么?考虑换人?”
永仓新八瞪大眼睛:“不会吧?总统大人这才四十多岁,身体好得很,怎么就考虑换人了?”
相马主计沉吟道:“听岛田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总统大人让我找了一些西洋国家的书籍,专门是讲什么‘宪法’、‘议会’、‘选举’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了解一下,现在想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河合吸了一口凉气:“总统大人这是要学西方那一套?”
土方岁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看起来,我得和总统大人聊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事太大了,不能糊里糊涂地过去。”
永仓新八有些担心:“土方大人,您这是要劝总统?”
土方岁三摇摇头:“不是劝。是问。问清楚总统大人到底怎么想的。
咱们这些人,跟着他二十多年了,从江户到北海,从几千残兵败将到三百多万人。
他要往哪走,咱们得知道。知道才能跟着走。”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岛田魁接着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
几个人看向他。
岛田魁说:“宗元大人在军队里表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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