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觉得这世道真是奇怪~
偶尔在园中能够遇见一些扫洒的粗使婆子或者丫鬟。
婆子们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行礼。
李纨也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走了没多远，顺着春风就传来后边的议论声。
“大少奶奶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这衣裙真是好看，哪里的料子？”
“嘘，你们说这衣服像不像隔壁那位的......”
议论纷纷，似乎流言四起。
若是以往，她估计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现在她只当做没听见。
没一会儿，她来到了岔路口。
这里既可以通往蘅芜苑，也能通向暖香坞和秋爽斋。
李纨一时犹豫不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穿成这样去见宝钗，她们会怎么想？
可巧的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往回走，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纨嫂子！”
这风风火火又略带高腔调的声音，自然就是王熙凤了。
李纨回头，就见王熙凤穿着一件银红薄衫，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平儿。
王熙凤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李纨一遍，嘴角就翘起来了。
“哟，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某人可真是疼你呢。
当时我可是等了许久才轮到的，结果你隔了两天就能拿到这衣裳。”
李纨耳根一下就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王熙凤坏笑，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还煞有其事地评论，“这料子，这触感，除了他谁能做得出来？你摸摸我这件，是不是一样的。”
紧接着王熙凤便叉腰挺胸，直往李纨跟前怼。
李纨也是闹了个大红脸，被迫看了看王熙凤身上那件银红薄衫。
果然都是一样的好，一样的感觉。
“你也有？”
“多新鲜~我自然有了。”
王熙凤得意地挑了挑眉，凑近了些：“你穿都穿了，还怕人说？走，我带你去见见正主儿。”
“什么正主儿？”
“宝丫头和云丫头啊，要不是现在的林丫头不在府里，不然都应该先去拜见她的。”
王熙凤依旧笑着，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去给宝钗添堵示威。
她算是单方面的跟宝钗杠上了。
当然换一种说法就是她羡慕嫉妒表妹宝钗的好运，而自己却只能一直见不得人。
“嘿嘿，俗话说，喝了谁家的茶，可要给谁家来当媳妇儿的。
你虽然还没有喝上茶，但是却穿了苮哥儿做的衣裳
这么一来，总得去拜拜码头，以后都是一家人，早见晚见都是见。”
李纨被她这说法弄得哭笑不得，想要推脱，却被王熙凤一把挽住了胳膊。
“你别扭什么？你当她们聋了哑了，收不到消息了？
哼，宝丫头那人可是精明着呢，你穿成这样从稻香村走到这儿，消息早传过去了。
你信不信，这会儿她俩正等着看你呢。”
李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拉着。
何况刚刚她也不过只是犹豫不决而已，现在王熙凤的出现，算是帮她下定了决心。
两人便攀扯着向何木院而去。
王熙凤一路走一路说：“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当初比你还别扭，现在不也好好的？
宝丫头嘛......这种事情见的多了，是过来人，她心里门清。
云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不会弄得不好看的。
要是你实在抹不开面儿，你去了只管坐着，旁的我来替你说。”
王熙凤显得跃跃欲试。
果然大清早的赶过来没错！
真是赶上了，不然还真就错过了呢。
李纨听着，心里也慢慢静下来。
到了蘅芜苑门口，便有丫鬟看见，进去通报。
很快便被人请了进去，然后便见着莺儿正准备在院子里晾晒书册，一件一件的往外搬。
见了她们便笑着迎上来：“琏二奶奶，大少奶奶，姑娘正起了不久，和史姑娘在里面准备下棋呢。”
李纨看着正在往外铺设的书册，心中越发显得亲切。
爱读书总不至于刁难人吧？
她也是出自诗书世家，大家有共同语言。
王熙凤正在交涉。
李纨环顾院子，微微吸气。
闻到了一股淡淡幽香。
和稻香村那边的稻花香气不同。
这味道更清冷些，应是蘅芜苑的藤萝混着苔藓的气息，闻之让人神清气爽。
而稻香村那边给人的感觉就是空旷，双方各有意趣。
两人跟随着莺儿，来到了正屋。
果然见到宝钗和湘云对弈。
只不过嘛，此时宝钗已经落子，转头冲两人示好。
湘云坐在对面，一手支着下巴，正盯着棋盘出神，这该下哪儿呢？
宝钗点头之后，眼神停在了李纨身上。
准确的说是她身上的那件无缝天衣。
眼神微微一凝，嘴唇微微抿着，虽然带着笑，不过却有了气势。
那件衣裳的质感太过奇特，她太熟悉了。
除了情郎能做出来的无缝天衣，还没在第二种衣服上见到过。
这种衣服除了送皇帝跟岳丈，剩下的全是给了身边的女人。
所以这难免形成了一种潜意识的信号。
拥有这无缝天衣，几乎可以说是贾苮的女人！
而李纨穿着它，原因自然不用多说。
宝钗心中叹了口气。
苮大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前些日子收了元春，收了迎春，收了妙玉和秦可卿......
大丈夫有些妾室没什么，何况这些姐妹们以后能够在一起，也算知根知底，她也并不排斥。
至于丫鬟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宝钗也并不放在眼中。
至于后来，猜出了王熙凤的事情，并且从迎春，邢岫烟她们那里得到确认，宝钗也没有说什么。
王熙凤那人本就闲不住，迟早的事。
可现在连大嫂子李纨都......
李纨是什么人？
她是贾珠的遗孀，是贾兰的娘，也是贾宝玉的嫂子......
唔，想着想着，宝钗也是眉梢微扬。
似乎情郎好像就爱这一口？
像什么可卿，尤氏等等，不也就差不多的身份吗？
心中百转千回，宝钗面上却是丝毫不露。
将手中的棋子搁回棋盒，站起身来，面上带着笑：“凤嫂子，纨嫂子，怎么有空过来？快坐。”
湘云也抬起头来，像是解脱了似的，把棋子往盒子里面一丢。
“这把不算，这把不算！”
然后笑嘻嘻地又看向了李纨的衣裳，又稍稍收敛了一点。
她往宝钗那边瞟了一眼，心中分析了情况。
她虽然性子直，可到底在宝钗身边住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长了不止一点。
而且随着日子渐过，少女早熟，不仅身体发育了，心智也发育了。
遇事先不急，看看宝姐姐怎么做。
现在宝钗态度和气，湘云也是笑容满面地高兴说道：“纨嫂子这衣裳款式真好看！颜色跟你也极搭呢。”
湘云她们将李纨两人迎着各自落座，然后又坐不住地好奇，凑到其面前仔细观赏着。
“这是苮大哥什么时候做的？”
话语一落，屋中安静。
王熙凤在旁边轻轻拧了湘云一把，湘云“哎哟”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说快了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本来众人虽然心知肚明，不过明面上还是没有戳破，湘云这么一说，自然就不得不直面这件事了。
李纨脸上发烫，却还是稳住了神色，毕竟是年龄稍长的少妇，只点了点头，并没惊慌。
宝钗神情平缓地打着圆场：“嫂子喝茶......这衣裳确实做得极好，嫂子穿着合身就好。”
李纨端着茶杯轻轻一送：“宝......宝姑娘喝茶。”
她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叫“宝姐姐”。
一方面是年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旁边有人，她终究还是拉不下那个脸。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表明了态度了。
宝钗温和地点点头，饮了一口。
湘云嘟着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王熙凤看着屋中气氛，这时候笑眯眯地坐到了宝钗对面，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宝丫头就是大度！
衣裳嘛，不就是给人穿的？
苮哥儿喜欢，咱们也喜欢，皆大欢喜！”
宝钗也是拿王熙凤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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