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77章

此刻他倒是安逸,只是闭着眼睛,气息平稳的如同在打坐一般。

林华和裴思勉,此刻同样担忧。

但这担忧,和王黜他们的不同。

他们倒不是没有气节,若是换一个情境,天子蒙尘、社稷倾覆、外敌入寇。

林华和裴思勉未必不会效仿王黜,以死明志。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们看得比王黜透彻得多。

该来的都会来,该躲的也躲不掉。

就是他们现在一头撞死在这儿,也不一定有个好名声。

因为他们的官家,已经站在了反贼那一边。

掌控了天子,就掌控了话语权。

萧泽在延和殿上当众说张澈是“国之柱石”,说他们这些宰执是“奸佞”,这便是下了定论了。

王黜绝食而死又怎样?

死了,张澈照样可以给他安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

连带着家眷都要受牵连。

既然横竖都讨不了好,为何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撞这堵南墙?

更何况,林华和裴思勉都是历经几度宦海沉浮,被贬谪过好几次的人。

林华被贬到过泾原路、利州路、福建路,最后还不是爬回了中枢。

裴思勉更是人老成精,从光宗朝被贬,到了神宗朝又蛰伏了十几年,才回到了中枢。

他们俩深谙“忍耐”这一政治哲学的精髓。

忍耐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在正确的时机做正确的事。

眼下这个局面,还没到需要以死明志的时候。

只要活下去,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尚书右丞刘文茂和前枢密使宋景,就显得有些慌张了。

刘文茂年纪不大,四十出头,是新党中的中生代骨干,背景有,政绩有,能力有,但经历的大风大浪终究比林华和裴思勉少了好几轮。

他坐在椅子上,神色焦虑,不时地抬头往殿门方向张望。

偶尔站起来走几步,然后又坐回去,接着又站起来。

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至于宋景,则是另一副情形。

此人是典型的学术型官僚。

说白了就是让他做文章可以,让他任实事完全一塌糊涂。

他是光宗丰祐二年的进士,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如今已是六十好几了。

探花及第后,他就直接进了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承旨一职。

他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更写得一手好文,

连光宗都夸过他“文采斐然”。

可论治事之才,他实在乏善可陈。

性格又软弱,遇事犹豫不决,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容易犯糊涂。

他能担任枢密使,压根不是因为他有才能,完全是被众人架上去背锅的。

三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前任枢密使引咎罢免,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于是众人便把这位老实巴交的他推了上去。

宋景自己也知道上位是来背锅的,但他还是接了,不是因为贪权。

而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有点担当的。

认为国家有难,需要有人出来顶,那他就站出来顶住。

至于顶不顶得住,那就看天意了。

宋景一直在殿中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像一只刚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焦躁不安。

他边走边叹气,唉一声,走几步,再看一眼殿门,再叹一声。

那张脸上面色灰白,嘴角甚至都起了燎泡。

不是被打的,是急出来的。

此刻,他又看向了林华和裴思勉。

两位相公一个靠在椅子上,一个拢着袖子,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两尊入了定的泥菩萨。

宋景实在憋不住了,又朝着俩人开了口。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开口了:“林相公,裴相公哟!你们快别闭目养神了,都这时候,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埋怨。

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两位相公怎么还坐得住?

林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思勉连眼都没睁。

宋景见俩人不理他,又转向了刘文茂。

刘文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有开口。

于是宋景只能又走了一圈,走回来后,再开口道:“王相公他们被带走那么久了,会不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没有人回答他。

宋景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又开口了,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等...我等都是公心,也都是为了大晟社稷。”

“官家登基以来,我等不敢说有多少政绩,但自认从未有过异心,更莫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当日诸公推举我出任枢密使,我明知自己不通兵事...”

“我若是贪生怕死,当时便推了。”

“可那时国难当头,我想着,朝廷既然需要人站出来,我便站出来便是了。”

“做不做得好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苦涩,甚至快要落泪了。

“可官家为何如此?”

“为何偏偏在国难当头之时,把反贼迎入城中?”

“我...我等难道做错了?”

“王相公这样一个清廉的人...”

“官家怎么能忍心?”

宋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勇气悬梁自尽,但心里还是真的忠君。

宋景没有野心,也从未对萧泽起过半分不臣之心的人。

即便,此刻被自己的君打成了奸佞。

他还是没有过丝毫不臣之心,只是因为萧泽如此待他,而感到伤心难过。

林华看着宋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宋枢相,能力确实平庸,但在大晟这座日益倾斜的庙堂之上,像他这样赤诚的人却不剩几个了。

宋景糊涂归糊涂,但这一辈子也没有算计过谁,更没坑害过谁。

就连神宗当年都没有舍得贬他。

彼时满朝大臣上书劝谏神宗,而神宗一怒之下贬的贬、关的关。

唯独对宋景网开一面,奏疏留下了,人也没动,还赐了一批绢给他。

因为神宗心中清楚宋景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景是他做皇子时的老师,那几年的师生相处,以神宗的精明,怎会看不出他的为人?

神宗晚年已经不信任其余臣子了,唯独信任宋景一人。

他弥留之际,也只单独召见了宋景一人。

那时候的神宗,说是众叛亲离也不为过。

两个儿子十几年不曾见过一面,父子之间形同陌路。

臣子们对他又畏又恨,他也对臣子们又疑又防。

君臣之间的裂痕,早已无法弥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真心托付后事的人才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老实巴交的宋景了。

于是神宗做出了让宋景为首相,裴思勉为次相,辅佐新君的安排。

神宗很精明,他这个安排就是为了儿子想的。

因为宋景性子软,裴思勉性子也柔。

让这俩人为相辅政,他们不会压制新君,也不会弄权,更不会把庙堂搅得鸡犬不宁。

更重要的是,俩人都是新旧党中的温和派。

宋景虽然是新党成员,但为人、才学,以及名望,在大晟都属于是顶流,在新旧两党中都有故旧,算是有点面子的人物。

让他当首相,是两党都能接受的人选。

裴思勉也是一样,他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主张让他上位,也是给旧党一个台阶。

用这俩人,神宗是想暂时弥合庙堂上,因为几十年党争而撕裂出来的伤痕。

神宗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但在弥留之际,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想给儿子铺路。

甚至,想留下一个不那么烂的摊子给儿子。

只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至于他的安排。

最终,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执行下去。

彼时,林华刚刚被高太后和英宗召回朝堂。

宋景认为自己才能不足,选择了主动让贤。

于是,这才有了林华上位的机会。

若宋景当初不放手。

林华其实也不好意思跟这个老前辈争。

恐怕还要等个好几年才能上位。

林华担任首相这五年,也没有懈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