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代天子巡行地方、抚绥百姓”。
张澈套过来用也没有任何毛病。
让秦烨以监察御史之职,兼领巡抚,让其拥有了对地方官吏的督察、问责、弹劾之权。
虽然巡抚只是个临时差遣,事毕即罢,不为常制,且品级不高,不过权力却很大,算是典型的“以卑察尊”。
而这“提举营田清丈司”,则是一个全新设立的临时机构。
“营田”者,经营田亩之谓也;“清丈”者,清查丈量之谓也。
顾名思义,这个衙门的职责就是清查土地的。
除了丈量土地,还要核实户册,给这些地方也做一次彻彻底底的“人口普查”。
而具体下去跑腿办事的,便是那些太学生们。
张澈给这些太学生也设了一个临时差遣,叫做“清田巡访使”。
也只是个临时差遣。
如果是从前,这些太学生未必瞧得上眼。
不过,现在却不一样了,因为张澈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们了,这只是一个跳板。
通过了考验,他们就可以当实官。
这个机构的设立,就是想要直接绕过地方官吏,深入到了基层展开工作。
并且地方官员必须配合,若不配合,巡访使虽无权直接拿人,却可禀报巡抚秦烨。
由秦烨以巡抚和监察御史之权行文地方衙门,勒令整改,或者直接拿问!
张澈赋予了秦烨先拿下地方州府长官的权力,可以先拿人,事后再进行禀报中央处理。
先斩后奏。
权力是给足了他的,为的就是让他放开手脚的干事儿!
乱世就要用重典,这时候不是考虑平衡地方官府势力平衡的时候。
这样便形成了一个垂直的权力链条,太学生在一线具体实施政令,秦烨在二线督导,中枢在末端问责。
而且太学生和秦烨这些中央特派官员,和地方势力没有直接利益联系,也没有人情往来。
做起事来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掣肘,干就完事儿了。
秦烨和这些太学生未来的进步空间都很大。
特别是秦烨,他肯定是会百分之百认真干事儿,监督这些学生和地方官吏的。
因为他只要把这件事妥帖地办好了,可以直接升任御史中丞。
这是张澈给他的大饼,当然如果搞砸了,那肯定也是有惩罚的...
秦烨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他自然想要把握住!
张澈对此如此重视,除了因为他知道土地问题的敏感性。
同时也是因为这件事儿如果办好了,今后他在地方的治理根基也就有了。
自古以来,中枢制定政令其实很简单,难的是落地。
一道诏书从中枢发出去,经过地方的层层传递,到了基层的时候往往已经打了无数折扣。
这便是“委托-代理”困境。
皇帝是委托人,地方官是代理人。
委托人的意志越往下传越容易被代理人扭曲。
因为代理人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而这些诉求往往和委托人的诉求并不一致。
故此,代理人就会选择性的去执行委托。
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破原有的信息垄断。
由中央直接派遣“钦差”直接深入基层,绕过地方官僚体系这个“过滤器”,直接从源头获取第一手信息和情况。
这也是历朝历代惯用的方法。
不过,这也并非一劳永逸。
最终宿命,还是会逐渐地从中央临时差遣,转变为地方行政官员。
汉代的刺史、唐代的观察使、宋代的路司、以及明清的巡抚、总督,最初设立的目的只是监察地方,但是最后都变成了地方的军政长官。
这些改变都是中央为了强化对地方的控制,而不断做出的调整,同时也是“不得不”基于现实压力做出妥协。
这同样反映了华夏古代集权体制下的一个悖论:“帝国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越强,对地方的控制力就越弱。”
皇帝想要掌控地方,就必须赋予这些亲信极大的权力,前往地方监察官员。
但因为这些亲信由于附带了极大的权力来到地方,就极容易压制地方官,成为地方新的权力中心,并且权力比前的地方官员还要巨大,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地方坐大的局面,然后形成新的地方利益集团。
于是,皇帝只能再派出新的“耳目”去盯着旧的“耳目”。
历史上没有谁绕过了这个循环。
哪怕是后世也一样。
当然,这些都不是张澈需要考虑的。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先掌控地方,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烨站在太学的大门口,抬头望了一眼太学的匾额。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做学录,带着数百太学生上书叩阙,直谏晚年的神宗皇帝。
那时候的他还是满腔热血。
不过,琼州那一趟,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热血”。
所以,他现在只想在大树底下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息了。
秦烨整了整衣襟,缓步踏入了太学。
太学的祭酒早已接到了通知,提前把所有的内舍生和上舍生都召集了起来。
太学的广场上,站着几百号太学生,乌压压一片望向了秦烨。
太学生们的神色各异,有期待的、有忐忑的、也有惭愧的。
因为他们前天叩阙的时候,他们大部分人都跟着程冬跪在了宣德门外。
这两日他们一个个的内心都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毕竟,一开始谁也没有想到,杨嵘、隋安、吴施他们三个竟然是奸细。
生怕这件事儿牵连了他们,甚至影响了他们的前程。
毕竟,张澈可是刚刚才给他们承诺过的,给予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做官的机会,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没了。
好在昨夜程冬他们几人被安然放了回来,而且并未牵连更多。
程冬他们几人之所以被放回来,当然是因为他们几人经过调查,确实和明教没有关联。
单纯就是为了心中的热血和宣泄不满。
此刻,程冬也站在了下方望着秦烨,他身边则是孟朝阳。
程冬其实并不想来的,他是被孟朝阳扭扭捏捏拉过来的。
说白了,程冬内心当中肯定是想做官的。
而且他也不断的在做自我安慰。
他只是来看看这秦烨怎么说,也不一定要真的做官。
孟朝阳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想做官。
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哪怕是让他去做书吏,只要有向上爬的机会,他就一定不会放弃。
否则,他在太学待这八年的意义在哪儿?
那位李壑也在其中,他的想法和孟朝阳差不多。
秦烨看着这些太学生们期待的眼神,并没有着急发言,而是刻意酝酿了一番语言。
让这些学生们保持期待。
秦烨朝着这些学生们看了一圈,这才清了清嗓子,放声说道:“诸位,前日宣德门外之事,经过两日的审查,已经有了定论。”
“吴施、隋安二人,皆是明教安插在太学的奸细。”
“他们受明教指使,蓄意煽动你们冲击宫禁,就是想陷害真正的忠良之臣!”
“尔等这次是被他们当刀使了。”
“你们这次冲击宫禁,险些酿成大祸,官家为此震怒。”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多言,他们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烨看了一眼这些学生,这才继续道:“万幸,张枢相知道尔等是受了蒙蔽。”
“枢相念在你们本意是好的,不忍见你们前程毁于一旦,故此意向官家求了情。”
“官家这才决定不予追究,算是给了诸位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他微微一顿,抬高了音量:“你们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莫要辜负了官家的宽仁,莫要辜负了枢相的一片苦心。”
秦烨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又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加严肃了一些。
“朝廷新设了一个营田清丈司,专职清查地方田亩。”
“此番要招募一批有志之士,担任清田巡访使,分赴京畿各处州县,丈量土地、核实户册。”
“此职位卑权重,乃是天子钦点的专使,不受地方州县节制。”
“你们到了地方之后,便是中枢的耳目。”
“地方官吏若敢阳奉阴违、阻挠尔等清丈田亩,你们可以直接禀报巡抚,处置这些官吏。”
秦烨目光在这些学生当中来回巡视,一边巡视一边缓缓道:“尔等可听懂了?”
太学生们自然是听懂了,“天子钦点,不受地方节制”这含金量还需要多言吗?
这意味着他们办事儿,某种意义上可以肆无忌惮。
压根不需要顾及那些地方官吏的脸色。
不过,秦烨接下来的话语,便打击到了他们的兴奋劲儿。
“不过,丑话跟你们说在前头。”
“这个差事,不是让你们去地方享福的,更不是让你们借着朝廷的名义去胡作非为的!”
“你们可是要亲自下乡去一亩一亩丈量田地的,还要一户一户地统计人口。”
“要是觉得熬不住这苦的,也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话说完,有些学生面色有些难看起来,这和他们所想的实在有些不一样。
这亲自下地去丈量土地,着实有些有辱斯文了。
“还有那些觉得这是屈才了的,也别来了。”
“哼!”他冷哼了一声,看向了几个面露不屑的学生,“怎么,尔等是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是为了安坐在公堂上,让百姓供养你们的清高吗?”
“如今社稷风雨飘摇,官家和朝廷要的不是那些只会空谈大义的腐儒,而是能够真正做实务的实干之臣。”
“你们若觉得自己书没有白读,那便应当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主动去为百姓做些实事儿!”
“而不是在这太学里面等着!”
学生们听见这番话,那些原本听见要下地干活的人,瞬间也收敛了神色。
秦烨继续说道:“但若是能把差事办好,这功劳朝廷也不会视而不见。”
“到时候授予实官,甚至入朝为郎,谁还能拦着你们?”
上一篇:没错哒,我的族人全是兽耳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