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依言踏进帐中。
旋即,就看到了李铁牛。
杨彦章只是道了一句:“没想到,李指挥也在,倒也省事。”
李铁牛是个直肠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这两位厢主跟自己一样,是心里憋得慌,跑来找张澈喝酒解闷的。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躬身道:“某见过陈厢主、杨厢主!”
张澈接过话道:“哈哈,我和铁牛兄弟方才正在喝闷酒呢!”
陈唯义和杨彦章对视一眼之后,才将目光看向了张澈。
在陈唯义看来时间紧迫,所以便也没有绕弯子,直白跟张澈道:“某此番来寻副帅...”
他继续盯着张澈,观察着张澈的神色。
见到张澈脸上依旧淡定,他才继续语气认真:“而是有大事,想要与副帅商议。”
“噢?”张澈眉梢微微挑起,故意问道:“所为何事?二位不妨直言。”
陈唯义喉结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番,然后才缓缓压低了声音开口:“副帅!”
“此番,我等随大王南下,奉天靖难,是为了什么,您心中也明白!”
“我们这些丘八,从河北一路打到这里,死了那么多弟兄!”
“那些弟兄,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咱们!”
“是因为相信咱们,信咱们能够带着他们博一个好前程!”
“而今,好不容易杀到了这大梁城下,若真个退了!”
“前功尽弃...”
“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岂不是白死了!?”
话音未落,杨彦章便接过话头,毫不拐弯抹角地直言道:“李长渊,这是要毁掉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副帅!”他望着张澈,眼神中充满了笃定:“李长渊为何执意撤兵,旁人或许还蒙在鼓里,副帅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顿了一顿,冷声道:“无非是为了那个女人。”
“他要为了那个女人,葬送我们所有人的前程。”
“您觉得我等能够答应吗?”
一阵穿堂风突然袭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几人的脸颊在烛火的光影下晦暗不定。
杨彦章方才那番话,已经没有任何遮掩了。
而他杨彦章,论辈分还算是李长渊的远房表兄!
其祖母乃是初代北靖王的表妹。
也正因这层关系,他对李长渊和沈悠然之间纠葛了解甚多。
甚至,他曾经因为沈悠然和李长渊爆发过冲突。
即便,二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张澈也没有选择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陈唯义和杨彦章也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他。
陈唯义对于张澈的性格,自认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觉得如果弯弯绕绕的暗示,只会让张澈刻意回避。
故此,才会选择用这种打直球的方式直接摊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眼前的张澈,早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张澈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澈才缓缓吐出来一口浊气。
他睁开了眼睛,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无奈至极的苦笑。
“唉!”
“二位,方才在中军大帐,该说的话我都已经当着大王的面说了。”
“你们也都听见了,大王他...甚至革了我的副帅之职。”
“我...如今我也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大王的脾气你们也都清楚。”
张澈的目光从陈唯义脸上扫到杨彦章脸上:“他一旦做了决断,便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张澈这番话,说的是既无奈,又无辜。
同时,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我是和弟兄们站在一起的。
我能理解弟兄们的心情。
但,我已经尽力了!
他李长渊不听劝,我也没办法啊!
陈唯义和杨彦章对视了一眼。
这两人也不傻,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杨彦章当即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副帅,杨某今夜肯来寻您,便是因为刚刚您在中军大帐,敢当着李长渊的面为弟兄们请愿!”
“咱们三镇百姓,跟着李家五代人替朝廷戍守三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到头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低沉,“就是一条看门狗,好歹还有口热食!”
“咱们这些人过的日子,却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副帅站出来替三镇子弟说话,我等皆是感同身受!”
“您说得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绝不能退!”
说完,他似乎害怕张澈不信,连忙抱拳又补充道:“副帅不必担心,某绝不是来试探您的!”
“我与副帅,从前确实有过些许不痛快,但那都是私事。”
“眼下这个档口,关乎咱们三镇数万袍泽前程!”
“我杨彦章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做那见不得光的小人!”
陈唯义同样声音恳切:“副帅,杨厢主说的这些话,也是陈某想说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面向帐帘的方向,沉声唤道:
“都进来吧。”
话音落下,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甲胄摩擦声传来,十几道人影陆续踏入了张澈的营帐之中。
这些人皆是军中的中高层军官,有指挥使、有副指挥使。
并且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甲胄,甲片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亮光。
张澈看到这个阵仗,心中不由一惊:“好家伙,果然是有备而来!”
“卑职,见过副帅!”
在陈唯义的带领下,十几个人齐齐朝着张澈抱拳躬身。
“唉,诸位弟兄,都说了莫要再叫我副帅了,我都已经被大王革职了。”
张澈站在这些人面前,连连摆手。
当然,他心中对于这些人到来,并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还感到一阵窃喜。
果然,他们缺的就是一个带头大哥。
不过,说句实话。
整个靖难大军,除了他张澈之外,恐怕也只有周广有那个威望和资历,能带着这帮人搞事儿。
但周广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谨慎,说直白些就是油滑。
做事瞻前顾后,更倾向于看风向,而非站出来当出头鸟。
所以这个出头鸟,只能是他张澈来做。
他有在军中多年积攒下来的贤名和口碑。
手里也有实权,此前左军一直归他统一指挥。
更重要的是,他容易让各方势力都接受。
张澈心中的情绪此刻虽然汹涌澎湃,但是表情管理依旧到位,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之色。
他紧接着又后退了小半步,眉梢微微抬起,故意道:“诸位,这是何故!?”
“大家都是弟兄,何故讲究这些虚礼?”
这个时候,他自然要端一端的。
太急了,反倒让人看轻了分量。
总之,我张澈是没有这个想法的,都是您们“害苦了我啊”!
陈唯义环顾帐中诸人,继续道:“我等已经决心兵谏了!”
“副帅,弟兄们都知道您的贤名,觉得您是可以托付之人。”
“今夜我等弟兄肯来寻您,便决意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于您了。”
“您若肯牵头,我等...”他停顿了一下,抱拳的手又紧了几分,“皆愿以您马首是瞻。”
张澈怔怔地看着众人,像是还没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副帅,我等三镇子弟已经没有退路了!”杨彦章望着张澈,跟着道:“难道您忍心看着那么多弟兄的血白流了吗?”
“我等三镇百姓,真就只能世世代代给朝廷当看门狗吗?”
“副帅,弟兄们真的不能再忍了!”
话音落下,帐中十余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张澈。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催促。
所有人都在等着张澈开口。
张澈站在众人面前,眉眼缓缓蹙起。
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那张脸上明灭不定,将他那副刻意端出来的纠结神情照得晦暗不清。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抉择。
“我张澈自幼受李家养育之恩,”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道:“大王待我如手足兄弟,这些年从未亏待过我半分。”
“我实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目光看向帐中的将领们,眼睛从陈唯义脸上慢慢扫到杨彦章脸上,又从杨彦章脸上扫过帐中每一张身披甲胄的面孔。
众人的眼睛也死死盯着他,眼中更是充满了期盼。
“副帅,我等并非有心忤逆!”
“实乃不甘心三镇子弟的血白流,这么多弟兄的前程为一妇人所葬送啊!”
张澈重重叹息了一声:“唉!你们...”
随后,眼中竟然开始泛红,似有一层水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
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再次叹息了一声:“唉...”
“罢了...罢了...”他微微摇头,“今日之事,关乎数万弟兄的性命,早已不是我张某一个人的荣辱得失了。”
“诸位弟兄,以性命相托,推心置腹,我张澈又岂能只顾一己之私,置大家于不顾?”
张澈故意地顿了一下,才似最终下定了决心道:“事到如今,为了弟兄们的前程,恐唯有兵谏,才能改变大王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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