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深深的磕了个头,这才捧着紫檀木盒起身。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大殿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破碎的竹简和倾倒的铜灯,还有那具没被拖走的方士尸体,鲜血在地砖上拖出很长的痕迹。
嬴政跌坐在御座旁边,龙袍上沾满了血和土。
他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因为痛苦和丹毒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赵高手里的木盒。
赵高跪着上前,轻轻的打开了木盒。
他没有先碰那份关于神迹的奏章,而是先取出了另一份记录刺杀事件的密报,是义渠县令李严送来的。
他把这份密报放在最上面,然后才把郡守陈平的奏章压在下面。
最后,他小心的把两份竹简一起捧起来,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伸出了颤抖的手,他没有先去看那份描绘神迹的奏章。
他的目光被上面那份字迹更小的密报吸引了。
他将竹简展开。
“贼人是个女的,长得很美,是个杀手……”
嬴政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
“贼人被抓的时候,用燕地的口音大喊,赵正!你果然是妖人!能通鬼神,一定是我六国复兴的大敌!她说话的语气很凄厉,是想构陷……”
赵正。
这个名字让嬴政因为剧痛而紧绷的神经,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是人名?还是代号?
他自己的姓氏,他那个被他亲手灭掉的故国。
赵。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混着对六国余孽的仇恨,再次从他胸中烧了起来。
“妖人!好一个妖人!”
他一把攥紧了这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正要发作,目光却扫到了下面那份郡守陈平的奏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展开。
开篇是北地郡守陈平工整的小篆。
“义渠有异人玄阳子,能感应天时……”
嬴政的呼吸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竹简。
“登上九尺高台,一句话就引来天象变化,普降甘霖,解了一方的旱灾……”
呼风唤雨。
这四个字让他因为丹毒和痛苦积聚的阴云,瞬间被劈开了。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匈奴侵犯边境,屠杀乡里,玄阳子坐在中军,一个兵都没动,只说有山神示警,神罚就要到了。”
“第二天清晨,果然有大雾封锁了山谷,山崩石落,贼寇被困住了。”
“后来又有天火降在谷中,上百名匈奴铁骑,没见到一个秦军,就已经全被烧成了焦炭。”
神罚退敌,山神示警,天火焚营。
一个个充满力量和神秘的词语,撞进了嬴政那双因为丹毒而浑浊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猛的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因为剧痛而佝偻的身体,不自觉的挺直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凌乱的案几旁边,从一堆被撞翻的竹简里,翻出了扶苏那份奏章。
他把那份家书重新展开。
“法是骨,仁是肉……”
他飞快的扫过,直到视线定格在奏章的后半段。
“这次的感悟,是儿臣在北地偶然遇到一个异人,跟他论道得来的。这个人学问很高,对天地万物的道理,见解非凡,不是一般的方士能比的……”
异人。
又是异人。
陈平的奏章,扶苏的家书。一个描述神迹,一个称赞学识。
两份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的信息,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人。
相互印证。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把两份竹简重重的拍在桌上,身体剧烈的震动。
他的脑子里,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在疯狂的撕扯。
一个是能呼风唤雨、命令山神,为大秦退敌的护国真人。
另一个,则是被六国刺客指认,名字里带着不祥的亡国妖人。
是神?是魔?是能帮他长生的仙师,还是想颠覆他帝国的乱臣贼子?
“陛下。”
赵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殿里的血迹清理干净,重新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他捧着一碗温水,跪在嬴政脚边。
“不管这个人是神是魔,终究只是北地的一个草民。”
“他的生死都在陛下的手里,是真是假,叫来咸阳试一试就知道了。”
赵高的话,解开了嬴政心里的疑惑。
对。
管他是真是假,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是真仙,朕就封他当国师,跟他共享这万里江山,求一个长生不死。
如果是妖人……嬴政的眼里杀气暴涨。
朕就把他千刀万剐,让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余孽,再死一次!
最终,对长生的渴望和对身体衰败的绝望,压倒了他多疑的性子。
他需要一个答案,他需要一个奇迹。
他需要抓住这根可能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管真假,他都要亲眼见一见。
嬴政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赵高。
他因为嘶吼而沙哑的嗓音,此刻却无比的清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传朕的旨意。”
“让北地郡守陈平,立刻把那个玄阳子……”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用词,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给朕,请来!”
第33章 入咸阳
这名为请,实为押送。
那不容反驳的语气,让赵高的头埋的更低了。
“奴婢……遵旨。”
他悄悄的退出了大殿。
殿内,嬴政独自一人站在狼藉之中。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眼里是压不住的疯狂和期待。
半个时辰后。
一道盖了皇帝玉玺的圣旨,被装进一个特制的铜管里,交到了一个最精锐的秦吏手里。
那名秦吏翻身上马,没有走驿站的官道。
他催动着身下的战马,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冲出了咸阳城。
马蹄卷起的烟尘,朝着北地郡的方向奔去。
咸阳的圣旨,比奔雷更快。
当那名秦吏浑身浴血的撞开郡守府大门,坐骑悲鸣一声倒地,口鼻喷出的全是白沫,他从马背上滚落,怀里死死护着那个铜管。
“陛下,圣旨!”
郡守府内陈平猛的站了起来,他快步冲下台阶从骑士手中接过滚烫的铜管,撕开火漆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展开竹简,嬴政那霸道的字迹,几乎要从竹片上跳出来。
“给朕,请来!”
这个请字,让陈平悬着的心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他赌对了,一股狂喜冲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他来不及安抚那名拼死传旨的骑士,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调。
“备马!点齐府中所有精锐!”
“星夜兼程,去义渠!”
龙王观的讲经堂内,赵正盘腿坐在高台上,下面是三十名道童。
他正在用扶苏也能听懂的语言,讲解着自己的骨肉论。
“法为骨,立的是规矩,是底线,你们要记住,我龙王观的弟子行走于世,第一要遵守的就是大秦的律法。”
“而仁为肉,行的是教化,是人心,律法之外,你们要用善意去引导信徒,用勤劳去创造价值……”
他讲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就在这时,毫无兆头的,赵正的心脏猛的一抽。
趋吉避凶的能力疯狂预警!
那不是杀机,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无可匹敌的威压。
一股来自咸阳方向的龙气跨越千里,重重压在了他的心神之上。
赵正讲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闭上眼,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台下的道童们见仙师突然沉默,一个个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赵正才重新睁开眼。
他脸上没有惊慌,平静的对着台下的张宝山开口。
“宝山。”
“弟子在!”
张宝山立刻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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