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16章

  崇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场决定胜负的血战——明军列阵于松山堡外,火铳手排成三列,铁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建虏铁骑如黑潮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明军阵中,第一列火铳齐射,硝烟弥漫;第二列上前,再射;第三列上前,再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建虏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新式火铳射程百五十步,三十息三发,破重甲如穿纸。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碎盾车如齑粉......”

  崇祯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看:“血战三个时辰,建虏死伤惨重,溃退二十里。我军乘胜追击,斩首两千一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千匹、甲胄两千余副,生擒建虏牛录额真三人。现已进至锦州城外十里扎营,建虏守将多尔衮闭城不出......”

  “好!好!好!”

  崇祯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他猛地将捷报拍在御案上,脸上因激动而泛出红光。

  松山堡大捷!

  自锦州失陷以来,这口憋了一个多月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了!

  “王承恩!”崇祯眼中精光闪烁,“传旨内阁,即刻拟旨嘉奖!袁崇焕加太子太保,赏银五千两!孙传庭......”

  他顿了顿,想起孙传庭那张倔强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他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工部侍郎,竟真在战场上打出了威风。

  “孙传庭加兵部右侍郎衔,赏银三千两!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奴婢遵旨!”

  王承恩刚要退下,崇祯又补充道:“还有,让礼部准备,朕要在奉天门受俘献捷!”

  “是!”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翰林院......所有能上朝的官员,都知道了松山堡大捷。

  雨还在下,但京城的空气已经沸腾了。

  “听说了吗?松山堡大捷!斩首两千多!”

  “建虏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袁督师还是厉害!还有那个孙传庭,听说他带去的标营火器凶猛,建虏的盔甲根本挡不住!”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争相传颂,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兴奋。

  而朝堂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

  次日早朝,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但建极殿内的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臣等恭贺皇上!松山堡大捷,扬我国威,雪我前耻!此乃皇上圣明决断,用人得当之功!”

  内阁首辅周延儒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紧接着,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各部堂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称颂圣德。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恭贺,心中那股快意如潮水般涌动。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崇祯该得到的尊崇!

  然而,当最初的兴奋过去,朝臣们的议论渐渐转向了具体的人和事。

  “此番大捷,袁督师运筹帷幄,孙侍郎冲锋陷阵,皆是功不可没。”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应昌出列奏道,“然臣以为,此战能胜,火器之功当居首位。”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崇祯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易卿此言何意?”他缓缓问道。

  “回皇上,”易应昌躬身道,“臣闻松山堡之战,孙侍郎所率标营以新式火铳三叠阵迎敌,三十息三发,建虏铁骑竟不能近身百步!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盾车尽碎。若无此等利器,纵有十万雄兵,恐难建此奇功。”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语。

  “是啊,听说那新式火铳,是钱尚书亲自督造的......”

  “改良虎蹲炮也是工部的手笔......”

  “钱尚书真是......”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进崇祯耳中。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这时,内阁次辅成基命也出列,声音清朗:“皇上,臣以为易总宪所言极是。松山堡大捷,火器之功,不可没。而督造火器者,工部尚书钱铎也。

  自钱尚书执掌工部以来,整顿积弊,诛杀贪腐,更以雷霆手段收回西山煤窑,为火器铸造备足物料。此番辽东将士能用上如此利器,钱尚书当居首功!”

  “臣附议!”兵部尚书张凤翼也紧接着出列,“钱尚书不畏权贵,不避斧钺,实乃国之柱石。臣请皇上重赏钱尚书,以励忠良!”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为钱铎请功。

  建极殿内,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钱铎。

  而钱铎本人,却只是静静站在工部班列之首,绯红官袍笔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仿佛那些赞誉,与他无关。

  崇祯端坐龙椅之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盯着阶下那些侃侃而谈的官员,盯着他们脸上那近乎狂热的崇敬,胸中那股刚刚平息的邪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松山堡大捷......

  是,火器是立了大功。

  火器是钱铎督造的。

  可火器是谁让造的?是他崇祯!是他这个皇帝,顶着朝中非议,顶着勋贵压力,准了钱铎的奏请,拨了内帑银子!

  还有袁崇焕——是谁把他从诏狱里放出来的?

  是他崇祯!是他这个皇帝!

  孙传庭——是谁准他去辽东的?

  还是他崇祯!是他这个皇帝给了孙传庭机会!

  可现在呢?

  满朝文武,上至阁老,下至言官,都在夸钱铎!

  夸他刚正,夸他能干,夸他是国之柱石!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崇祯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前两天在乾清宫,王承恩悄悄递上来的那份名单——那些上疏夸赞钱铎的官员,足有三十七人!

  如今在这建极殿上,为钱铎请功的,又何止三十七人?

  内阁辅臣李标注意到皇帝的脸色,赶忙站了出来,声音温和却有力,“皇上,松山堡大捷,乃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之果。袁督师善谋,孙侍郎善战,钱尚书善器,此三人皆功不可没。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祯,缓缓道:“此一切,皆在皇上圣明统御之下。若无皇上决断,袁崇焕仍在诏狱,孙传庭仍困工部,钱铎......亦难施其才。故臣以为,首功当属皇上。”

  这话说到了崇祯心坎上。

  他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百官也反应过来,一时间称颂之声在殿中回荡。

  “吾皇圣明!”

  “松山大捷,全赖皇上运筹帷幄!”

  “皇上英明神武,实乃大明之福!”

  “......”

  一句句溢美之词从满朝文武口中吐出,整齐划一,字正腔圆,像是早排练过千百遍。

  文官们躬身作揖,武将们抱拳行礼,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欢欣。

  可崇祯听到这些称颂,却只觉着格外的敷衍。

  他冷哼一声,黑着脸,起身便离开了建极殿。

  百官都有些懵,稀里糊涂的结束了今日的早朝。

  崇祯一路沉着脸回到乾清宫,脚步重重踏在金砖上,震得身后跟着的王承恩心惊肉跳。

  暖阁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将春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隔绝在外。

  崇祯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狠狠摔在御案上。

  金冠撞击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冠顶的珍珠颤了几颤,滚落在地。

  “好!好得很!”

  崇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里布满血丝。

  王承恩慌忙跪倒:“皇爷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崇祯猛地转身,宽大的龙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夸钱铎!都在为他请功!松山堡大捷——是,火器是立了大功,可那是朕的内帑银子!是朕顶着压力准他造的!”

  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绯红龙袍的袍角翻飞,像一团燃烧的怒火。

  “袁崇焕是谁放出来的?是朕!孙传庭是谁让他去辽东的?还是朕!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了他钱铎的!国之柱石?天降贤良?哈!他们怎么不干脆说这大明的江山,也该让他钱铎来坐?!”

  这话说得极重。

  王承恩吓得脸色煞白,以头触地。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窗外春雨已歇,天色依旧阴沉。

  琉璃瓦湿漉漉的,反射着黯淡的天光。

  崇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珠帘轻响。

  “皇上。”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周皇后身着凤冠霞帔,缓步走进暖阁。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中各捧着一个托盘,一个托着参汤,一个托着新做的春衫。

  崇祯转身,脸色稍霁:“皇后怎么来了?”

  周皇后示意宫女将东西放下,自己上前几步,在崇祯面前盈盈一福:“臣妾听闻今日早朝,辽东传来大捷,特来向皇上道贺。”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王承恩见机,连忙带着宫女退下,轻轻合上了暖阁的门。

  崇祯苦笑一声,走到御案后坐下:“贺?有什么好贺的?满朝文武都在贺钱铎,朕这个皇帝,倒成了摆设。”

  周皇后走到他身旁,拿起参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崇祯面前:“皇上喝口汤吧,臣妾亲手熬的。”

  崇祯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御案上。

  “皇后,你说,”他看着周皇后,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辽东丢了锦州,朕急得彻夜难眠;陕西流寇四起,朕调兵遣将;国库空虚,朕节衣缩食,连宫里用度都减了三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可为什么,在百官眼里,在百姓嘴里,好像这大明朝能有今日,全是他钱铎一人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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