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突然坐直,打量着贺奔,发出一声略带嫌弃的冷笑:“贤弟,用你的话来说,你这么装……可有点过了。”
贺奔被说破心思,干笑几声,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顾自己的给自己倒茶喝。
曹操沉默片刻:“文若他……”
“他肯定也知道。”贺奔直接打断曹操的话,“孟德兄,文若可不是一般人,他那颗七窍玲珑心,没什么事情是能瞒住他的,但是吧……这件事你也不要点破。只要不点破,就没事儿,顺其自然嘛。”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其实核心思想就一件事。
曹昂回到司空府后,将诸葛亮今日的神奇表现全盘告知曹操。
曹操听到自己的儿子对这个诸葛亮赞不绝口,又听到曹昂转述贺奔对诸葛亮的重视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曹操已经意识到自己未来的路,也意识到了他和荀彧的将来。曹操告诉贺奔,文若这个多年的老战友,似乎不会希望他走这条路。
诸葛亮这样的年轻才俊,如果继续跟在文若身边学习,会不会也像文若那样,和曹营分道扬镳呢?
曹操在说荀彧将来对待他的态度的时候,用的词儿是“不会希望”,而不是“反对”、“拒绝”、“抗争”等等。
贺奔叹了一口气:“孟德兄,你对文若也很了解。即便将来你代汉而立,文若最多也只会辞官回乡。他不会背叛你,他不会在你背后捅你刀子,他只会选择不继续陪着你走下去。但是!”贺奔一拍桌子,“但是我敢确定,他虽然会选择不陪着你继续走下去,但他不会后悔陪你走的来时那些路!”
“他不会后悔陪我走的来时那些路……”曹操低声念着这几个字,许久之后,闭上眼睛,默默点头,“说的对,他不会后悔,他一定不会后悔。”然后睁开眼,“所以,疾之,你的意思是……”
“孟德兄,你让子脩正式出仕,这是应该的。他是你的长子,未来要继承你打下的一切……”贺奔很认真的说道。
“他还要娶你的女儿。”曹操冷不丁的补充。
“他还……啊?”贺奔话说一半儿,被曹操这么一“提醒”,下意识一瞪眼,然后冷笑一声,“呵呵……对,他还要娶我女儿。”
紧接着,贺奔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子脩出仕后,也算是孟德兄你向跟着你一起打天下的这些老弟兄们一个交代了。没有明确立下继承人的主公,属下是会多心的。远的不说,就说弘农的张济……”贺奔一边说,一边指着门外,“他自己亲生儿子没了,就让侄子做自己的继承人,军营里的人见到他侄子张绣,一口一个‘少将军’。”
曹操不动声色的推动贺奔指向门外的胳膊,换了一个指着的方向:“贤弟,你刚才指的是徐州方向,弘农郡在这边儿。”
“所以,孟德兄,你只是担心,你借着这个机会,让孔明跟在子脩身边,断了孔明和文若之间的师徒关联……”贺奔终于说出了曹操所担心的问题,“……你怕文若为此怨怼于你?”
曹操默默点了点头。
“多余了。”贺奔摆摆手,“孟德兄,听我一句劝,你这担心,有些多余了。”
曹操闻言一怔:“多余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完全不用担心。”贺奔解释道,“就像我刚才说的,孟德兄,即便将来你所行之事实,与文若之愿相悖,他亦只会抽身而退,而非与你为敌。这是他对你,也是对这段君臣际遇最后的回护。”
曹操眼神微动,贺奔这番话,正说中了他对荀彧品性的认知。
贺奔继续道:“既如此,你这是在为未来储君择选贤才,为江山社稷长远计,此为公事。”顿了顿,贺奔继续说道,“文若乃当世君子,岂会因私废公,为此怨怼于你?恰恰相反,我料文若非但不会阻挠,反而会乐见其成。”
见曹操依旧默然不语,目光深沉,贺奔瞬间又猜到了曹操的另一层担心。
诸葛亮和诸葛瑾已经跟在荀彧身边很久了,会不会已经像荀彧那样,对汉室……
想到这里……
“孟德兄……”贺奔将声音放的更缓,“你是不是还担心,孔明和子瑜,会不会已经深受文若影响,心中只存汉室,难以真正为我所用?”
曹操微微点头。
贺奔坦然一笑:“孟德兄,你这个担心,也多余。”
曹操身体不由得前倾,追问道:“你是说……”
贺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曹操来了兴趣,连忙催促:“贤弟,快与我讲来,为何如此说?”
(本章完)
第280章 夜论经纬解隐忧,笔落横渠定乾坤(一)
扪心自问,当初曹操默许甚至鼓励荀彧截胡诸葛兄弟的时候,他顶多是想做个权臣。虽然意识到贺奔教授给曹昂的那点东西“非人臣之道”,可曹操也在说服自己,以后吾儿也要和我一样,位列三公,权倾朝野。
说白了,那个时候,让荀彧去教授诸葛兄弟,是当时那种情况的最好选择。
毕竟曹操又没开天眼,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是某些扑街作者,能自己决定未来剧情。
可是当贺奔直接一棒子打碎他的权臣梦之后,他还是醒过来了。
他明白了,自己想做伊尹,留下一段君臣之间的美谈。
可他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霍光,生前权倾朝野,死了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陪他……
回头到了阴曹地府,曹操前脚过了奈何桥,后脚就看见……
哎呦!曹昂你来啦!怎么死的?哦,腰斩,是挺疼的。
哎呦,元让、妙才你俩也来啦!你俩……不用问,提着脑袋来的,肯定斩首呗。也挺好,没遭罪。
哎呦呦!贤弟,连你也来啦!你怎么死的?哦,白绫啊?哎呦,看给我贤弟这小脖子勒的,这红印儿,看着就心疼……
曹操明白了,在别人的眼里,他一定是董卓第二,是那些人口中的曹贼!
他活着的时候,一切还好。
等到他死了以后,呵呵……
问题来了。
想做大汉忠臣的曹操,让同样是大汉忠臣的荀彧去教导诸葛兄弟,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绝对没毛病。以后等诸葛亮出栏了……
不对,是等到诸葛亮以后出师了,正好可以让他跟在自己,或是跟在自己未来的继承人身边,一边施展自己的才华,一边继续浸染“忠君体国”的正统思想,为“兴复汉室”或者至少是维持汉室这面旗帜,添砖加瓦。
这是当初作为“权臣曹操”最合逻辑的一步闲棋,亦是佳着。
已经明白自己做不了大汉忠臣的曹操,终于看清自己未来的路,明白“曹贼”之名注定要背负,那这位已非“大汉忠臣”的曹司空,又该如何看待被他亲手送到另一位“大汉忠臣”门下悉心教导了数年的诸葛兄弟呢?
结果,贺奔面对这个问题,一句轻飘飘的“你这个担心,也多余”给打发了。
看贺奔的表情,这小子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我曹孟德想多了?
……
“如果诸葛亮不姓诸葛,而是姓荀的话,那他一定是和文若一样,为家世所累。”贺奔斜靠在那儿,懒洋洋的说道,“诸葛氏虽然祖上也是汉臣,可是到了孔明、子瑜这一辈,早就不是那种需要靠死抱着汉室招牌才能立足的顶级门阀了。”
曹操一听,自己也琢磨了一下,贤弟说的有道理。诸葛兄弟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泰山郡丞,对于诸葛家族而言,所求的首先是存身,其次是扬名,最后才是那或许有、或许无的忠义。
贺奔看着曹操这陷入沉思的表情,又继续说道:“这就好比是衣服一样,文若的衣服,是给他自己量身定做的,别人不一定穿的上,哪怕是他的学生。甚至……”说到这儿,贺奔刻意一个停顿,“哪怕是公达,他也姓荀。孟德兄,你回想一下,公达何时跟你提过,他的梦想也是匡扶汉室?”
说起荀攸,曹操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对呀,荀攸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颍川荀家人啊。可公达行事,向来是计出险奇,谋定后动,所思所虑皆为实际成败,极少将“汉室大义”挂在嘴边。
说白了,荀攸忠于曹操,更似一种对明主能臣相互成就的认可,是一种务实的政治投资与个人志向的结合。
同出一族,公达与文若,已然分野,何况诸葛亮和文若呢?
“文若教诸葛兄弟的,是立身处世的本事,是经纬天下的学问,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姓‘汉’,只姓‘能’。”
贺奔的声音将曹操从这份对比中拉回。
“至于那份对汉室的执着……孟德兄,我说句心里话,那更像是文若自己选择背负的……冠冕。”
说到这里的时候,贺奔的语气中也不由的夹杂了一丝沉重。
“……这冠冕,璀璨,却也沉重。文若或许希望弟子理解这份重量,却未必要求他们人人顶戴。尤其是诸葛兄弟这等聪明剔透之人,他们更懂得审时度势,为自己、也为心中所学,寻一条最切实可行的路。”
曹操手指轻敲桌面,思绪渐渐明朗:“所以,孔明和子瑜所学,可用;其志所向,未必与文若捆绑?”
贺奔嘿嘿一笑:“孟德兄,你放心,孔明和子瑜都是聪明人,有些道理他们自己就能想明白。天下大势,本就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情。有道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汉失其纲,群雄并起。治乱循环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是谁能结束这乱世,重定乾坤,让百姓安居,让他们的才华有处安放。”
曹操微微点头,长出一口气:“贤弟……言之有理。”
“我言之有理,呵呵……”贺奔打了个哈哈,“我还糖之有桃呢。”
“啊?”曹操一愣,“什么?”
“没事没事。”贺奔摆摆手,“我的意思是说,孟德兄无需担心孔明和子瑜兄弟会变成第二个文若,愚忠于汉室。他们所学为何?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是为一姓天下之存续,不是为某座宫殿上的牌匾是否改换字样……诶?孟德兄,茶满了!嘿嘿嘿!孟德兄!醒醒!”
曹操保持着一个给自己倒茶的姿势,茶杯已满,可他却目瞪口呆的盯着贺奔,仍有茶水溢出流到桌子上,又流到炕上。
“哎哎哎……”贺奔顺手从旁边抓来自己的枕巾(我穿越者,我睡软枕头,我给自己搞个枕巾,很合理吧)去擦拭桌子上的茶水,“干啥呀孟德兄,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你全给我弄湿了……”
曹操回过神来,在贺奔的埋怨声中,缓缓放下茶壶,盯着贺奔片刻。然后,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翻身下炕,跑到一旁贺奔平日写字的桌子旁,胡乱从笔筒里抓出一根笔来,又扯过一块绢帛来,毛笔蘸足了墨水……
贺奔看着曹操这一连串动作,一时间有点迷糊。
他干甚去了?
“快!再说一遍!”曹操头都顾不上抬,急忙催促道。
“再说……什么?”贺奔小声问道。
“就刚才那些话!”曹操这个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贺奔,“就你方才说的,为……为天地立心!对!为天地立心!”说到这里,曹操马上开始书写,还因为怕自己又忘记了,边写边小声念着,“为……天……地……立……心,为……为……还有什么?”
贺奔看着曹操那近乎着魔般急切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踩着鞋下地,走到曹操身旁,一边帮他抚平绢帛,一边放慢语速,清晰地重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本章完)
第281章 夜论经纬解隐忧,笔落横渠定乾坤(二)
贺奔还是多少有点小看横渠四句给这个时代带来的震撼了。
当着他的面,曹操小心翼翼的把这四句话写在绢帛上,然后如痴如醉的看了许久。
“孟德兄……”贺奔小声提醒。
“贤弟啊……为兄实在想不通……”曹操把这四句话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起头来,很认真的望向贺奔,“……你这脑袋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这等直抵天人之际的言语?”
贺奔干笑两声,躲过曹操的眼神:“呵呵……一般般吧。”
“一般般?”曹操打量着贺奔,“贤弟,若你生于春秋之时,以此四句,称你一声‘贺子’,亦不为过。”
贺奔已经扭头回到炕上坐下了,听到曹操这么说,他摆摆手:“算了吧,我自己的能耐,我还是清楚的,我最多是个乐子。”
曹操却并未因贺奔的插科打诨而转移注意力,反而小心地将那绢帛卷起叠好,从贺奔的书桌上取来装绢帛用的书囊,然后用丝绳仔细系好。最后,他直接撩开外袍,将书囊塞到了怀里,放在紧贴心口的位置,还拍了拍。
贺奔笑了笑:“瞧瞧你,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当成宝贝疙瘩似的,难不成要拿回去当传家宝不成?”
曹操却是一脸严肃的看向贺奔:“贤弟啊,你可知道,你这几句话,太高了,高到……已经不容于此刻的天地。或者说,现在的天下,配不上你这四句话。”
然后,他离开书桌旁,走回到炕边,继续说道:“等到为兄平定天下之后,再把这四句话拿出来,它就是无上利器。说是传家宝……也未尝不可。”
其实,曹操心中还有一丝更复杂的想法。
文若……
他心中所守,其实与这四句所言,未必就没有相通之处。
只是文若将那“心”与“命”,都系在了“汉室”这棵日渐凋零的大树上。
或许……
或许可以用这“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道理,去轻轻叩一叩他的心门?
不求他立刻改弦更张,只盼他能看到,除了那棵大树,天地之间,或许还有别处可以安放他那份忧国忧民之心与经纬天下之才的地方。
曹操对荀彧,终究是留有旧情,尤其是这些年来荀彧给他带来的帮助,更是让曹操难以轻易割舍。
其实,贺奔还有些话没法对曹操说。
作为后世人的贺奔,自然是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一生都致力于匡扶汉室,可贺奔始终有一个观点……
诸葛亮选择匡扶汉室,是因为他选择了一名以匡扶汉室为毕生夙愿的主公——刘玄德。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诸葛亮这样的聪明人,又何尝不知道汉室颓败之势已成定局,所谓的“兴复汉室”更像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一个道德上的制高点,一条荆棘遍布却不得不走的窄路?
与其说他是匡扶汉室,不如说他是忠于刘备。是刘备给了他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舞台,一个能将毕生所学、满腹韬略,毫无保留地付诸于一项纯粹、艰难、却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事业的机会。
如果,历史上的曹操没有徐州屠城,诸葛亮一家未曾因此颠沛流离,甚至早早就与曹操集团有所接触,比如被曹操征辟。
如果,历史上的曹昂未曾早夭,以嫡长子之尊,仁厚明理之名,早早确立继承人地位,展现出守成开拓之资。
那么,当时“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诸葛亮,在冷静地审视天下大势之后,他心中的天平,是否还会毫无疑虑地倒向那位“兵不满千,将止关张”,仅以“信义著于四海”和“帝室之胄”之名来访的刘备?
说实话,关于这个问题,贺奔没有绝对的答案。
但他知道,人的选择,尤其是诸葛亮这种牛逼到极致的智者的选择,往往是被时代洪流、个人际遇以及眼前最具体、最触动他的人与事所共同塑造的。
说到底,是人塑造时势,也是时势塑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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