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看着舆图,将手臂抬起比划。
“李傕、郭汜部可以从阳夏、龙门渡过大河,在河东西面的河津、稷山立足。这两处地形险要,只要能在此地站稳脚跟,那便是遭到十倍之敌围困,也不可能将其攻破。”
“徐荣、段煨,则是自风陵渡强渡,吸引守军。”
“最后,再遣胡轸、樊稠于蒲坂发动真正的攻势。”
三路大军,自三个方向进攻河东。
其中,最北面的李傕、郭汜部主要承担深入敌腹,吸引敌军兵力的作用,可谓最为艰巨。
最南面的徐荣、段煨,则是一路疑兵,将河东的敌人拉扯到南面的风陵渡口。
真正决定胜负手的,还是从蒲坂渡河的中路大军。
只要中路大军能够打过去,就完全能够切断河东南、北两方的联系,使得河东首尾不能相顾,必能使敌军恐慌。
之后,无论是南下助徐荣等将拿下南部的解县等地,还是北上解李傕、郭汜之围,都能一举奠定胜利的基础,将河东的十万敌军全部葬送在这处早已选好的战场。
计划刘协、吕布、贾诩都看过,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隔着一条大河对敌,先进攻的那一方必定会遭受莫大的压力。唯有虚实结合,才能最大程度的减少士卒的损耗,并且在局部地区形成兵力优势,完成决定战争胜负的一击。
只是……
“太师果真要亲征吗?”
三路大军,三个方向。
尤其是在渡河之后,三路大军很有可能失去彼此的位置、踪迹,成了睁眼瞎。
这样的情况下,后方必须有一个能够为其压阵,能够稳住各方将领,并且能随时调动三路大军作战的主帅在。
而在董卓的阵营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董卓一人!
“奉先、良弼,此二人难道不能代劳吗?”
听到刘协点出的两人,董卓立即摇头。
“奉先虽是臣的义子,但毕竟是并州人士,与臣麾下的那群凉州将领之间有着隔阂,恐怕并不能服众。”
“良弼虽是臣的女婿,却没有主帅的风范。若是有人在后面指挥,他自可称为良将。但若令其单独镇守一方,他必然是压不住手下的那群骄兵悍将的。”
牛辅在一侧听的汗颜,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那左将军如何?”
董旻?
董卓再次摇头。
“叔颖并不知兵。若是寻常战事,自可谴他去督战,可如河东这般需要随时变化军令、调整行伍的战事,却不是他能够做到的。”
董卓麾下,确实猛将如云。
将这群人捏合起来,绝对是足以令天下诸侯瑟瑟发抖的战力。
但前提,是要将这群人捏合起来。
能力够的,资历亲疏不够,比如吕布、李傕。
资历够的,能力又不足,比如董旻、牛辅。
这也是为什么,昔日董卓在面对关东联军时,让王允带着天子与朝廷先行撤退到长安,自己却留在洛阳与联军战斗到最后一刻。
因为董卓知道,除了自己,是真的没有人再能压下那群骄兵悍将。
“朕明白了。”
刘协念此,倒也不再相劝。
“那太师这些日子就好好休息,再不要操劳他务。若是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文和说一声,让他代劳就是。”
董卓谢恩。
将董卓送出皇宫之后,刘协没有着急回殿,而是驻足看着偌大的长安城,心中莫名烦躁起来。
“多事之秋啊!”
汉室,就好像是一盏在风雨中不断摇曳着的灯火。
稍稍再有风吹雨打,随时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只希望太师这次能够旗开得胜,至少给大汉还有关中百姓一丝喘息的时间。”
而董卓,出了未央宫后,也并未直接再回长安城中的府邸,而是直接命人驾车赶到了郿县当中的坞堡。
说是坞堡,其实已经无限趋近于一座小城池。
城墙高厚七丈,与长安城相埒。
内部,更是箭楼、瓮城相互依靠,全然没有半点的防守死角。
这样的防御工事,但凡让一个稍稍懂军事常识的人看到,也会吓的头皮发麻。
更不用说,坞堡内,还有几个巨大的粮仓。其内部存储的粮食,怕是比长安城中的太仓都要充盈几分。
守卫坞堡的士卒,更是董卓亲军“飞熊卫”中的一员。这些人大都是董卓的同乡、同族,董卓早已为其解决了家眷的后顾之忧,使得他们断然没有背叛董卓的道理。
站在哨岗上的士卒见到董卓那辆皂盖车逼近,虽然明知是董卓亲临,但还是一丝不苟的要查验令符、验证车架,全然没有半点松懈。
就在士卒检查董卓车架时,坞堡内的人也得知董卓回来的消息。
其中最开心的,就是头戴小花,扎着一对双平髻的渭阳君董白。
她如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开心的站起身,就连头上的发髻也是一跳一跳的,无比活泼。
“祖父来了!我要去找他玩!”
“啪!”
可惜董白还没来得及离席,就被一声重响吓的低下自己的小脑袋。
一头戴进贤冠,腰着佩剑,雪鬓霜鬟的老儒生瞪着董白:“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
“不完成课业,你今日哪都不许去!就算太师来求情也不行!”
第58章 计深远
“呜嘤。”
董白被这老儒生一凶,只得继续趴在桌案上,抄写着那些不解其意的经文典籍。
“背挺直!”
本就心中委屈的董白在对方的呵斥之下,是彻底绷不住了,眼眶中豆大的泪珠在上下不断打转。
但老儒生只是将目光稍微往上抬了几分,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这时,董卓也在进入坞堡后,第一时间来到了此间学堂外。
老儒生看到董卓后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没有其他言语。
而董白也用余光看到了董卓的身影,立刻抬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董卓,似乎是在向自己的祖父求救。
董卓被董白这么一看,那就是再坚硬的心也化了,于是试探性的和老儒生进行了眼神上的交流。
但老儒生只是将目光移向他处,一副“我没有看到太师你”的样子。
董卓见对方如此,也是歉意的朝自己孙女望了最后一眼,就转身离去。
董白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就这么舍自己而去,终于是“嗷呜”一声就嚎哭起来。
“我不想学习,我要去找祖父玩!”
泪珠从脸庞划落,掉到竹简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老儒生平静的看了一眼——
“字迹模糊,这份不算。再重新抄写一份!”
“嗷呜!!!”
……
还未走远的董卓也听到了董白的哭声,这位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大汉太师突然心头一颤,恨不得现在就折回去好好抱抱自己的孙女。
但是一想到董白对面坐着的老儒生,董卓又咬着牙,快步走出了这间学堂。
“伯喈(音同皆)之前说的没错,吾平日里太娇惯着白了。女子还是应当通情达理一些的好。”
董白的授业恩师,就是董卓之前第二信任的大儒蔡邕。
相比于王允长于理政,蔡邕的本事则全在文学上。
蔡邕曾经续写《东观汉记》并刻印“熹平石经”,被太常马日磾评价为“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今世人,论经学,或许还有郑玄、孔融等大儒能够与蔡邕不分伯仲,但若论及文学、史学,乃至音律、辞赋、书法,那蔡邕当真是一骑绝尘,冠绝大汉。
而且蔡邕为人正直、家风甚严,有这样的人教导董白。哪怕平日里严厉了些,那董卓也能够安心。
可即便这样,董卓还是对董白方才的哭声颇为担心,便是甘甜的酪饮灌入口中也犹如白水,没有半点滋味。
待到几个时辰过去,天色都阴沉下去几分后,董卓才看到自家董白气呼呼的身影。
董卓费力的弯下腰背,将双手摊开,想要和董白亲昵。
谁料董白根本没有搭理董卓,气鼓鼓的别过头去,对着董卓撒气。
董卓无奈,只得亲自走了过去,缓缓弯下自己多年没有弯过的膝盖,半蹲在地上:“怎么了?是谁惹我家宝贝了?”
董白举起自己的拳头往董卓身上锤了一拳:“祖父明知故问!”
见到董白愿意和自己说话,董卓立刻喜笑颜开:“是,是,是祖父的错。但你那位夫子可是位有本事的人,就算放眼整个天下都难以找到能在学识上超过他的人,你要好好跟着他学习。”
董白嘟着嘴:“就是个凶巴巴的老头,算什么有本事的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都蠢笨的很,我才没心思学呢?”
董卓揉着董白的头顶:“这天下哪有蠢笨的学识?必然是你没有学透。”
听到祖父质疑自己,董白立刻不开心了,奋力辩驳道:“本来就是!”
董卓害怕董白再朝着自己发火,连忙哄道:“好,好,就是些蠢笨的学识。”
不过董白也听出董卓的敷衍,便据理力争:“今日,蔡夫子教我的是《女诫》!”
“《女诫》是班大家创作的家训,如何来的蠢笨的道理?”
“当然有!”
董白眼中又有泪花翻动,显然方才她与蔡邕也辩驳过这家训中的道理,只不过怕是被蔡邕教训的极惨——
“祖父,《女诫》中说——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
“这样做,难道真的对吗?至少祖父可从未这样待过我!”
女孩子出生多月后,就让她躺在床下,将织布用的纺锤作为玩具,并将生女之事斋告宗庙。睡在床下,是要表明她的卑弱,地位低下。给她瓦砖,是要表明女子应当亲自劳作不辞辛苦。斋告先祖,是要表明她要准备酒食帮夫君祭祀。
但董白是什么人?
董卓子嗣早亡,董白就是董卓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谁敢让她睡地板、玩垃圾、干杂役?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贵为天子的刘协,在吃穿用度上可能都不如董卓的这颗掌上明珠……
所以要让董白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董卓此时面露尴尬。
如果是礼法或者兵法,他还能和董白说道说道。
可《女诫》……这玩意他是真的没学过啊!
董卓只要摸着董白的发髻:“无事,书上的道理,听听就行了。要是真的照做,那可就真的成蠢货了!”
“咳咳!”
就在董卓蛐蛐经典时,蔡邕的咳嗽声自后方响起。
见到蔡邕过来,董白立刻躲到了董卓身后朝蔡邕做起了鬼脸。
而董卓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怕是被对方听了过去,亦有些不好意思。
“渭阳君,方才应当与你解释过了。班大家之言,是为了让女子嫁入夫家后能搏得一个好名声。这名声并不是女子为自己搏的,而是为其子嗣搏的。正所谓为子忧,则计深远,母亲倘若有了一个好名声,那便是对子嗣最大的助力!若母亲声名狼藉,那子嗣又该如何堂堂正正的生存呢?”
“况且,班大家自己也是女子,怎么会自己贬低自己呢?她的这番言论,都是长辈为了子孙的牺牲啊!”
教训完董白,蔡邕又对着董卓正色道:“这番话,也是下官对太师的谏言。”
“若有名声,事半功倍。若无名声,事倍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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