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气定神闲:“去将那一千多名科举士子的籍贯、出身都扒干净。”
“之后,再写上他们的家产数目,全都给朕公布出去!”
“朕现在有掀桌子的底气,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和朕鱼死网破的气魄!”
杨修照做。
很快,一千余名河北中举士子的详细资料被官府挂了出来。
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
还是世家子弟!
“草!”
而且官府放出来的这张名单,不说是有意为之吧,那也是刻意如此。
这份该死的名单,竟然是按照姓氏公布出来的!
从上往下看去,【田】、【崔】、【卢】几个姓氏几乎占据了名单的八成!
反倒是沮授因为只带着自己的儿子参与科举,名单上的姓氏反而不怎么显眼!
“娘嘞!怎么都是这些豪门公子考上了科举?”
“怪不得!怪不得!”
“……”
此时又有一些声音传出——
“这次科举录用的人数之所以这么少,就是因为有这些豪门子弟占据了本来该属于普通人的名额,所以才这样啊!”
想着那些世家豪门,不光是家财万贯,钟鸣鼎食,甚至还抢占了本属于寒门士子的名额,当即就有无数河北人暴怒!
天子对河北的歧视,他们看不见摸不着。
但这些世家豪族对当地百姓的压迫和剥削,那可都是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情!
一时间,群情激奋!
无数河北百姓再度疯狂起来,开始冲击那些河北豪门世家的田庄、府邸。
田丰等人惊惧,于是又找到刘备、高顺,希望他们能够出兵镇压。
但两人对待田丰都是冷眼相待:“之前那些河北百姓诬陷我们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出来说句话呢?”
“是不是因为,这些脏水没有泼到你们身上,你们就能有恃无恐?”
田丰被逼急了眼:“若是我们都倒了,河北的秩序将荡然无存!”
“你错了。”
“你们倒了,河北才会建立起新的秩序!”
洽闻天子回到河北,田丰又是去朝着天子求情。
“吕布将军正在草原追击敌寇,哪里能让河北这样乱下去啊!”
刘协此刻也彻底不装了。
“奉先部的一切军需补给,朕都是从关中经河东、太原调用,与河北又有什么关系呢?”
田丰凄苦道:“天子难道真的就不给我们留有一丝情面吗?”
天子叹气:“是你们不给朕一丝的情面啊!”
“即便今年科举仓促,但河北录用的士人大都出自世家不是?”
“只要你们给朕留有一丝情面,你们这些后人将来照样是大汉的官吏,是前途无量的士子。”
“偏偏你们要裹挟民意,给朕闹这一出。”
“你们以为闹的是朕……可实际上,你们却是将自己子孙后代的前途都给闹没了。”
刘协没有说谎。
他确确实实给了河北世家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进入河北的时候,若是河北世家识趣一些,不挑选三个实权九卿,刘协说不定会对他们的识大体打动,将来真的在朝中给河北士人几个实权职务。
上奏贺表的时候,若是他们能不那么急不可耐,说不定刘协会对他们再宽容一些,等回到长安再处理他们的事情,给他们留有几分腾挪闪转的空间。
即便到了科举的时候,若是他们不裹挟民意,刘协依旧愿意给他们族中的子孙后代留下一条生路。
但偏偏,每当刘协心软一次,就要被这些河北世家拿刀狠狠捅上一回。
“世祖皇帝临终前,曾说自己无益于百姓。”
“但朕临终前,可是不想抱着这个遗憾埋入昭陵,去见旁边的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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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郡民刘平素轻先主,耻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语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三国志·蜀书二·先主传》
第391章 卷五 封狼居胥!
刘协再没有理会因为恐惧而呆若木鸡的田丰。
“本来朕是想着,朕毕竟年轻。花上三年五年的功夫,慢慢将河北、中原的情况理顺,各地都少死些人,然后一起迎接新的大汉。”
“但你们不愿意,那朕也没辙。”
刘协摇头。
“中原世家好歹是选择了起兵反抗,但你们却蠢到了裹挟民意,用民意来威胁朕。”
“可是你们估计从来都没有想到,民意之所以容易被裹挟,不是因为其愚蠢,而是因为其质朴。”
“越质朴的东西,就越能分清楚利害。”
“朕,或者朝廷对河北百姓如何,他们有目共睹。”
“你们,对河北百姓如何,他们依旧有目共睹。”
“你们输的,从来都不是朕,而是那些被你们压榨了百年之久的河北百姓。”
刘协回身给杨修下令:“传朕旨意,就说朕也是第一次听闻河北豪族竟然这般鱼肉百姓,心中愧疚。”
“此次凡是世家录取弟子全部革去功名,十年内不得参与科举。”
“另外,给荀攸发去讯息,让他带人丈量河北土地,点清河北人口,不要再给后世朝廷留下祸患。”
“至于田丰他们……毕竟是朝廷的三公,朕总要顾全大局,不能伤及朝廷的颜面,所以暂时不做处置,只是先行带往长安。”
“喏!”
田丰此刻双眼无神,就好像做了一场如梦似幻的美梦。
天子,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光同尘,让河北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态环境。
尤其是当天子击败轲比能后,更是没有了任何的顾忌,完全算是大刀阔斧的对河北士人发动了冲击。
和之前的天子不同。
天子从来没想着直接对田丰这些河北名士动手。
而是从土地、人口上,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民意拥护,兵权在身。
即便严格来说,此事做的有些不合程序。
但民意都开始拥护天子,哪里还有什么程序不程序的一说?
田丰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究竟做了一件怎样的蠢事!
竟然是将民意这种大杀器暴露出来,然后让天子握住,狠狠地捅了河北世家几刀!
天子对于民意的了解,对于民意的应用,远远要比这些河北世家更为娴熟!
“之后数月,朕便一直在此处等着。”
刘协托住下巴。
“朕等着,且看这河北……究竟能变成什么样子!”
……
冀州,辉县。
此次在河北的科举,共有两人考中。
一人是当地豪门出身的张晟。
一人则是从河东迁徙至此,于此地谋求生计的寒门士子贾逵。
张晟听闻自己考中,当即在乡里大摆宴席!邀请贾逵和乡中三老前来赴约。
贾逵仪表堂堂,为人机警。
听到张晟相邀,虽知道此人名声素来不好。但想到将来毕竟都是同朝为官,还是决定拜会。
贾逵住在县城外的一间茅草屋中,而张晟则是在县城内有一豪华至极的府邸。
靠近张晟的府邸,贾逵忽然发现有不少百姓正围在巷前,拢成一圈。
贾逵靠上前去,却发现是一对面有菜色的中年夫妇,正抱着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童跪在地上,朝着张晟府邸的方向不断磕头。
“滚!今天我家老爷有喜,你们不要在此地脏了他的眼!”
张晟府中有几个恶仆走来,指着这对夫妇的鼻尖大骂!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你们今日怎么又来耍赖?”
那对夫妇跪在原地,泣不成声。
“我们都知道张老爷是天大的善人!若不是他去年愿意放贷借给我们粮食,只怕我们冬天早就饿死了。”
“可是这时间实在有些太紧了!今年地里的粮食还没有成熟就要交还欠款!张老爷能不能再发发慈悲,将时间宽限几日?等到今年地里的粮食熟了,再来还钱?”
人群中的贾逵仅仅凭借着三言两语,便明白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农贷,自古有之。
“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
粮食成熟的自然规律,注定农民的收获周期极长!
一旦平日里出点什么大事,农民脆弱的生存平衡就会被打破,不得不出去借贷度日。
因此,早在春秋时,管仲认为在调查国情时应“问邑之贫者人债而食几何家”,“问人之贷粟米有别券者几何家”。
之后随着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新兴的封邑贵族拥有土地和雄厚的资本,便可以依靠政权的力量向农民放贷谋利。例如,齐国孟尝君便向薛邑农民大量放贷以取息养客。
之后有商贾发现了其中的暴利,也开始进一步发放农贷,并且将目标放在了拥有土地的农民身上。
因为农业的生产性以及土地的抵押,使商人更乐于将资本放贷给农民。战国时期,商人放贷已经普遍使用契约券书。商人放贷时与农民签订借贷券书,写明土地等作为抵押物。然后将借贷券书一分为二,债务人执左券,债权人执右券。若负债农民到期无法偿还高额利息,商人便“操右券以责”,将土地等抵押物收归己有。山东曹邴氏以冶铁起家后便放贷取利,“贳贷行贾遍郡国”。
等到了两汉,农贷更是已经常态化,成为了世家吸血的最主要方式!
现在贾逵眼前的这一幕,自然就是两汉无数百姓的一个缩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确实是天经地义!
但当贾逵看到这对骨瘦如柴的夫妇还有其怀中,正在扒拉母亲干瘪前襟的那个孩童时,还是忍不住怒气升腾,挡在了几名恶仆前面。
“诸位!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算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如今哪里是地里粮食成熟的时候?你们让他们现在还贷,不就是想要他们的土地和性命吗?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几名恶仆啐了口唾沫!
“你当出头鸟是吧?别扯那么多道理!我只问你,欠钱是不是应该还?”
“是应该还。”
贾逵面色镇定。
“但是不合理的农贷,却是不需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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