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见刘协明白了自己的苦心,亦是欣慰点头。
“臣方才的第一问陛下回答的很好,要以不变应万变,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之后再寻觅机会,获取胜利。”
“可为何陛下到了第二问时,就犯了迷糊,只以圣人之言搪塞呢?”
“孙膑所战之地,不过中原腹地,最西不过关中,最南不过两淮,如何能与现在动辄千里奔袭相比?”
“现在若是两军势均力敌,是断不可贸然出击试探的。而是要先确保粮草、辎重的供应,然后以轻骑去袭击对面的粮道,慢慢与敌军消耗下去。正所谓“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如此……自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刘协刚刚说要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后面就想着先行进攻,谋取胜利……这属实是有些自相矛盾。
所以董卓才说,打仗是万万不能照本宣科的。
哪怕这话是圣人说的,那也依旧不能遵守!
在做人方面遵照圣人之言,顶多你一人死,你一家哭。
但若在打仗方面遵照圣人之言,那可就是成百上千条性命,成千上万个家庭啊!
董卓继续倾囊相授,将自己戎马一生的经验全部告知刘协——
“兵书不可不读,但说到底,研习兵法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知兵。”
“若知兵,自不需要兵书。若不知兵,自然也不再需要兵书。”
“知兵者,经以五事便可知晓战事的结果。”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知道了这五事,那就可以算得上一位真正知兵的人了!”
刘协经由董卓这次指点,只感觉自己收获良多。
但他还是自嘲道:“朕现在,果然还是一个不知兵的人啊。”
听到刘协这话,董卓面色古怪。
“其实……陛下也不用这般妄自菲薄。”
“一、二问虽然答得不好,但这第三问却是让臣耳目一新。”
“陛下之高见,远非常人能及!”
“那篇《言兵事疏》流传已有三百载,可却无一人能像陛下这般解读,当真可谓新颖!”
匈奴人强悍,单纯就是因为老秦人厉害。只不过后来匈奴偷了老秦人的东西直接吃成了个胖子,所以才可以和大汉掰掰腕子……
这个解释,在董卓这个武将耳中,可比什么“大汉有德,匈奴无德”顺耳多了。
倘若有德就能战无不胜,那守卫大汉边关还要他们这些武将作甚?直接将那些名士大儒丢过去不就行了?
刀剑,在保家卫国方面,那可比道德教化要强上太多太多了!
第35章 白鱼龙服
刘协听到董卓的夸奖,再次老脸一红:“嘿嘿,朕也没那么厉害,不过是随口说说。”
“不过朕确实以为,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
“只有积累了足够的钱财,才能制造出锋利的刀剑,才能培养出无畏的士卒,才能打赢一场场的战事。”
“眼下尚书台正为关中恢复秩序、积攒钱粮,这其实也是在加强兵事,使大汉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说刘协之前的言语只是让董卓耳目一新,那现在的话则是让董卓有些许触动了。
“对了!”
刘协这才想起,自己来找董卓可不是来做题的。
“太师,给你看个东西。”
将几枚小钱拿给董卓,刘协又将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太师!他们看不起你啊!”
“你前脚颁布政令,他们后脚就忤逆你,这是想要谋反啊!”
刘协完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疯狂往火上浇油,全然没有丝毫顾忌。
董卓听后,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情顿时聒噪起来!
“反啦!反啦!”
“都反啦!”
“孤的钱!他们敢抢孤的钱!”
官府虽然将粮食当成了小钱与五铢钱兑换的等价物,但粮价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每日或多或少都有些波动。
凡是有波动,那必然也会有折损。
这折损,肯定是要用朝廷的钱去弥补的,而不是再去割一遍百姓的肉。
可朝廷现在哪来的钱?关外那些诸侯有几个肯愿意往中央交纳赋税的?
所以,这亏空其实都是董卓之前从洛阳搜刮出来的钱,也不怪董卓会如此动怒!
“是谁?”
董卓握紧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大有直接命甲士冲到外面拿人的冲动。
“尚不可知。”
其实刘协、贾诩都知道是谁,甚至就连董卓心里肯定也大概有个数。
但现在没有证据,便是董卓也不能直接去将对方一网打尽。
“不过尚书令贾诩方才来找过朕,给朕出了一个主意。”
当着董卓的面,刘协毫不犹豫的就将想要明哲保身的贾诩给卖了。
“铸小钱的工坊现在一时半会怕是查不到。但取五铢的地方左右不过市肆。”
刘协朝着董卓发出邀请:“太师在宫中也待了一段日子了,今日想不想与朕一同去长安逛逛?”
董卓冷哼:“好!臣就与陛下一同去一遭!”
“臣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是敢偷到朝廷的头上去了!”
二人相约出宫,自不可能是打着依仗,带着侍卫前去。
刘协、董卓二人皆不戴冠,舍了章服、玉佩,只穿单衣,全然一副平民装扮。
吕布、张辽等武官也都脱下甲胄,包裹上布匹,扮作仓头,拱卫在二人周围,致使刘协、董卓虽行走在街道上,常人却难以靠近其五步之内。
众人此行自是前往长安市肆。
长安有东、西二市之分,但其实它们都处于长安城西北角,并不是真的在长安东、西两侧。
先汉之时,这里也是西域胡商进入长安的第一站。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琉。
从楼兰、龟兹,再到精绝、莎车,甚至更远的大月氏、乌孙,他们的使者、商人都曾汇聚于此,一睹大汉的强盛,长安的繁华。
可惜后汉虽有班超投笔从戎,重立西域都护,却因为羌人、鲜卑人屡次骚乱河西走廊,致使长安繁华不再。
刘协走在街道上,见东西市肆都有些许的凋零与残破,亦是有少许的唏嘘。
“不知何日我大汉才能再复昔日盛况!”
就在刘协暗自感慨之时,市肆中人也看出了刘协一行人的不凡。
先不说刘协本就长的神俊,不似常人家的郎君。就是董卓那般身材也不是轻易就能吃出来的体量。
众店家一时之间都知道这是来了贵人,不由纷纷吆喝起来。
“美酒一斗,只要十文!”
“鱼脍!鱼脍!新鲜的鱼脍!”
“今日刚屠的狗肉!客官进来尝尝!”
《盐铁论·散不足》中就曾记载“古者不粥饪、不市食。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遍列,殽施成市。”
如今的长安,虽不如先汉时候的长安,更不如东面的洛阳。但毕竟是座汇聚了十万百姓的陪都,市肆勉强还能称得上一句热闹。
除了这些酒肆,这东西二市中最多的就是买卖陶器的店家。
汉人如今早已学会了在陶釉中添加铅、铁、铜的技艺,故此店铺中的陶器都是光泽诱人、琅琊满目。
更别说,其中还有用生漆制成的漆器,玄朱二色简约而又大气,便是刘协都看的入迷,眼馋随意购买了几件。
但这都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
要去的,终究还是粮铺、布庄。
刘协在街上随意瞄了几眼,终于是看到了坊市拐角处的一间粮铺。
“韦氏粮铺?”
市肆中招牌名字虽五花八门,但直接将姓氏挂上去的确实少见。
门口迎人的小厮见刘协一行人气度不凡,赶紧小跑着来到刘协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见过诸位!不知诸位需要些什么?”
态度毕恭毕敬,笑容和颜悦色。
但下一刻,刘协就直接从怀中掏出几枚小钱放在手中——
“这些钱,可是从你们店里流出来的?”
小厮顿时晴转阴,连连摆手:“客官,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自官府禁止小钱流通,现在我们就算收到小钱,也都将其交由官府换成五铢钱了,是断不可能再由其流回到市面上的!”
“况且,官府的差役每日都守在市肆门前,凡过往车辆都会严加盘查,如何还能将小钱再给使出去啊!”
小厮解释的很好,
但是刘协表示根本不信!
“别紧张,我就问你这是不是从你这店里流出去的,可没问你这钱是怎么从市肆运出去的。”
“既然你们这粮铺这么干净,那想必也不会介意我进去查查吧?”
随着刘协话音刚落,吕布、张辽两个彪形大汉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粮铺小厮眼巴巴看着两人的黑影不断朝自己逼近,只得是弱小无助的嘟囔着:“别,别过来,不要啊!我报官了!!!”
第36章 太师对不起
“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刘协坐在一张胡床上,心平气和的训话。
“呜!呜!”
在刘协身前,是店中全部的小厮。
他们的手脚早已被士卒用麻绳专业的捆缚起来,便是口中都被塞上几块麻布,以至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在他们的身旁,则是各种被掀开、杂碎的米罐。
此外,就是几个装满大箱子的残缺小钱。
刘协踢了一脚这些箱子,朝着最开始回话的小厮询问:“这便是你说的,再没有小钱从这家粮铺流出?”
“几箱小钱,制作低劣,大小形制都不统一,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小厮闭着眼,似乎是已经认命。
而在这些小厮身边,还有一个身形矮胖的商贾。
正所谓“民不敢服杂彩”,后来虽然对百姓放开限制,允许他们穿青、绿之色的衣裳,但对于商贾之士的限制却依旧严格,不许他们穿华丽的服饰,只能穿最朴素的麻衣在外行走。
但刘协眼前的这名商贾外面虽披着一层麻衣,里面却是件“续襟勾边”的曲裙深衣,材质一看就十分昂贵,显然是触犯了律法。
“你便是这件粮铺的东家?”
刘协询问,但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似乎要用沉默来对抗压力。
抬头看看天色,刘协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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