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遇到奇迹,贺锦还活着的奇迹。
可残酷的战场没有奇迹,有的只是冰冷的尸体和血淋淋的现实。
贺锦死了,战死沙场。
高一功愣了很久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身为军人,他像贺锦一样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的竟如此突然。
“来人,把贺指挥使的尸首运回营中。”高一功深吸一口气道。
“是,”附近的士兵迅速围上来,开始搬运尸体。
他带来的援军一边在远处警戒,一边搭救落水但尚未淹死的明军。
高一功则在战场上寻找贺锦的战马,打算帮他完成马革裹尸的心愿。
在古代。
马革裹尸是一种殉葬礼仪,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汉代之后逐渐消失。
马革裹尸这个成语除了有战死沙场的决心外,还有另外两层含义。
一个是希望死者在来世还有一匹坐骑,陪着他出行或者征战沙场。
另一层含义是尊贵。
当时普通人根本养不起马,所以马革裹尸象征着死者身份尊贵。
这种制度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经济在发展。
这种殉葬礼仪对将领来说太寒酸,而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又太奢侈。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高一功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贺锦的战马,找到最后情绪崩溃,坐在地上不停流泪。
许久之后,打扫完战场的他带着低落的情绪返回中军。
中军帐内的王永吉早就得知了消息。
他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以示悲伤。
他是平辽总督,掌管三军生死。
悲伤和喜悦带来的心情波动只会影他的用兵计划,对战事没有任何益处。
所以...他不能悲伤太久。
天刚擦黑,传令官送来了损失数据。
“报,贺锦所部原有三千四百八十七人,此战阵亡失踪两千五百余人,剩下的也大都有伤,需要时间休养。”
“八旗兵是如何冲散贺锦军阵的?”王永吉皱着眉问。
贺锦虽然是流贼出身,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练兵统兵之法。但他是战场上的老将,临阵经验十分丰富。
排兵布阵不一定有亮眼的地方,但也不会露出太大破绽。
贺锦败的很蹊跷。
“伤兵败将们说建奴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先是在军阵正面放了一轮箭矢,然后绕到军阵左后方开始冲阵。左后方的士兵大多没有披甲,军阵因此被突破。”
“左后方?”王永吉问。
“是,贺锦把大部分没有甲胄的士兵都放到了左后方。那里与中军距离较近,且地形起伏不定不利于骑兵行军。”
“这就更怪了,建奴是如何在第一时间知道贺锦的破绽的?”王永吉很是费解。
不过他并未多想,毕竟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此战贺锦不但战死,他所部兵马也丧失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是如何调派兵马,继续攻取广宁。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平息平辽大军内部的矛盾。
因为贺锦的死必定会在平辽大军内部掀起波澜。
如果处理不好,会让平辽大军内部的矛盾加剧。
天刚入夜,各部将领齐聚中军帐内。
高一功率先对吴三桂发难:“你身为先锋,挡不住建奴的骑兵也就算了。那么多人长途奔袭右翼,你竟然没有支援!贺锦的死,你脱不了干系。”
吴三桂心中平静,脸上却十分悲伤的说道:“此事与我无关。我的兵马被困在一片狭长地带,那里三面环水一面临山,根本来不及支援。”
“如果不信,可以问总督大人或者其他人。”吴三桂补充。
高一功看向王永吉,发现对方点了下头。
王永吉没必要袒护吴三桂,因为这是事实。
高一功顿时语塞。
其实在支援贺锦前,他也在中军之内。
所以吴三桂那边的情况也多少有些了解。
高一功不死心,琢磨片刻后继续质问:“主力来不及支援,消息总来得及送吧?你的探马在干什么?但凡早点把消息送到中军,贺锦也不会战死!”
“我的探马只对我负责!而且各部互相传递消息需要经过中军,否则无法分辨消息真伪。”吴三桂沉着脸,“贺锦所部在右翼边缘驻守,他理应派出探马查探方圆数里的情况。”
“今天被建奴骑兵长途奔袭,显然是他自己的探马出了问题,与我何干?”
“你胡说,”高一功大怒,“明明是你的责任,现在又反咬一口怪到贺锦身上。”
吴三桂脸上写满了无奈:“高一功,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贺锦战死战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但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你把罪名胡乱加到我的头上也无法让贺锦死而复生。”
“哦,我知道了。”高一功咬牙切齿,“反正贺锦已经死了,你怎么说都行,毕竟死无对证!”
啪!
吴三桂猛拍桌子站了起来:“高一功,你这个流贼降将凭什么别血口喷人?谁也不想贺锦死,但是他已经死了,与其在这里和我斗嘴,不如自己领兵去找建奴给他报仇。”
吴三桂其他的话倒还没什么,但是一句流贼降将直接让半数以上的将领同时站了起来。
中军的高一功,右翼的马世耀,刘体纯,李过和李来亨都是流贼出身,后来归顺了朝廷。
相较于那些将门世家或者武举人出身的将领,他们多多少少会有些自卑。
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不会放到明面上说,更不会作为攻击别人的借口。
现在吴三桂把这种事摆到明面上说出来,是对他们自尊心的攻击。
高一功指着吴三桂的鼻子:“流贼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自古有之,你要是看不过去可以明着说出来,没必要玩阴的。”
“老子什么时候玩阴的了?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吴三桂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和高一功动手。
第944章 李定国进京
“住手!”平辽总督王永吉沉着脸喊道:“大敌当前,岂容尔等在此胡闹?如果传到朝廷和陛下的耳朵里,在座的诸位恐怕都会受到严惩。”
吴三桂和高一功互相瞪了一眼,分别坐了回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落座。
“诸位,”王永吉叹道:“本督对贺指挥使战死沙场十分难过,可战场是生死场,没有时间让我们缅怀袍泽。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想办法拿下广宁给贺指挥使报仇,给朝廷一个交代。你们说,对不对?”
王永吉并不打算深查贺锦战败的原因。
首先事实清楚,有伤兵败将的供述。
其次就算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与其在这上面浪费精力,不如早点把注意力放到战事上。
“对,总督大人说的对。”
“同意。”
高一功还想说什么,但现场的气氛已经不允许他继续之前的话题,只能敷衍道:“我也没有意见。”
见众人表态。王永吉长舒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按照规矩来。先把贺指挥使的尸首就地安葬,然后本督连夜派人把消息送往京师告知朝廷。另外还要调派兵马来前线,继续攻取广宁。”
“愿听总督大人调遣!”众将齐声再次附和道。
“那好,给高第传令。命他率五千兵马出大凌河堡,驰援前线。”
四月初五,得到消息的高第开始集结兵马离开大凌河堡。
他行军速度非常快,一天时间就与王永吉的主力汇合。
来到前线后王永吉将他安排在右翼边缘,贺锦之前的位置。
在高地抵达前线的时候,李定国和麾下兵马抵达了通州。
通州巡抚早就安排军民在城外搭了帐篷,煮了粥,并给战马准备了豆粕和草束。
之所以这么积极,主要是这些费用都可以向兵部报销。
众所周知报销是赚取外快的绝佳机会。
朝廷的条文虽然给行军的士兵,战马都设定了每日食用粮草的上限。
但执行起来的时候很少按照这个标准来,尤其是精锐部队,基本都是以吃饱了为准。
对地方来说,反正已经超标了不如在报销的时候多报一点,补贴衙门。
兵部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只有让士兵吃饱了饭,才能让他们给朝廷卖命。
晌午时分,李定国亲率一万骑兵来到通州城外。
通州巡抚早就在城外等候,一番寒暄之后通州巡抚拿出一张纸并说道:“李总兵,今天午饭耗米一万三千斤,柴火什么的就不用算了,都是城中军民自己从家里拿来的。”
“另外还有战马的饲料,其中米、豆一万五千斗,四千五百束草。”
“如果没问题的话,就麻烦在这里署名,盖印。”
明代一匹战马的饲料标准是每日料三升、草一束。李定国麾下的一万骑兵有五千人是新招募的,他们每人只有一匹马。
剩下的五千精锐可以做到每人双马。
每人三匹马是终极目标,受限于朝廷的财力,短时间内无法达成。
李定国将人快速清点了一些,确定真实数量与对方提供的数字相差不大后署名盖章。
通州巡抚小心翼翼地收好证明,准备事后向兵部报销。
“李总兵如果不嫌弃就请跟我去往城中,我在城中备了一桌酒席。”通州巡抚盛情相邀。
“不必了,行军要紧,在城外吃碗粥就行。”李定国婉拒。
辽东战事如此紧张,他可不敢在行军途中喝酒。
否则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弹劾他的题本会像雪片一样飞往皇帝的龙书案。
通州巡抚刚要再劝,远处奔来数骑。
看着他们身上鲜艳的服饰,通州巡抚立刻变了脸色,“是锦衣卫。”
说话间,四个身穿常服的锦衣卫来到李定国面前问道:“是湖广团练总兵李定国李大人吗?”
“是我,”李定国淡淡回答。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陛下要见你。”
“见我?”李定国怔了怔,随后释然。
召降他的过程漫长而又复杂。
大明皇帝作为召降的总指挥,肯定对他十分认可,见一面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他是大明朝的臣子,也十分好奇大明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
“几位上差稍等,我安排一下。”
李定国让高文贵吃完饭后按照原计划的速度赶往辽东。
他自己和几十个亲兵每人都留了三五匹马,准备离京后追赶大部队。
安顿好之后,李定国饭都没吃就跟着锦衣卫匆匆赶往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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