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文武百官却一阵恍惚,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今日朝中一切,太过梦幻,也太过不真实。
崔星河愣在原地。
此刻,一切都清楚了。
难怪高阳不缺钱,却还是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还放出那样的消息。
原来…如此!
“天塌了…大乾,要变天了!”
吕震一把拉住沉默的高峰,低吼道,“老高!这特娘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儿子疯了吗?”
高峰却只是摇头,背影一阵萧索。
百官走出大殿,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的官袍,他们恍若隔世,有股不真实感。
不难想象,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事,将会以一个极为恐怖的速度传遍长安城。
并且,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结果。
高阳若真辞官,那无异于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整个大乾,乃至整个天下!
“……”
皇宫。
金銮殿通往御书房的长廊内,武曌衣袂飘飘,步伐极快,周身的怒火几乎不加掩饰。
皇宫内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瞧着,便心神一颤。
一些早上服侍武曌的宫女、太监,心中极为不解。
上早朝之前,武曌还光彩夺目,仿若变了一个人的明艳、熠熠生辉。
现在……这是怎么了?
“跪下!”
武曌路过一侧的宫女、太监,红唇轻启,语气冰冷。
刹那间。
刷刷刷!
沿途的宫女、太监全都双腿一软,连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们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屏住,唯恐一丝声响便引来灭顶之灾。
武曌便在两侧跪下的宫女与太监的颤抖下,朝着御书房大步走去。
高阳则老实的跟在武曌身后,一言不发。
一直到武曌与高阳走了老远,这些太监与宫女才敢起身,却心有余悸的盯着武曌离去的方向。
咯吱。
武曌一把推开御书房的大门,随后冰冷的道。
“全都出去!”
片刻功夫,御书房内只剩下武曌与高阳两人。
小鸢还特意关上了门。
御书房内。
武曌站在龙案前方,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低头如鹌鹑的高阳,眼里是化不开的怒火。
这若是旁人,无论是谁,敢在金銮殿上,将她所封的镇国公弃如敝履,她都绝不会容忍。
只因,帝王之威不容侵犯!
但这人却是高阳,一个她认清自己心意,将其视作救赎,黑暗之中仅有一束光的高阳!
因此,武曌强压怒火,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高阳,竭力冷静的道。
“高阳,给朕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朕理解,你为何在今日,在朕加封你为镇国公,赐你定蟒袍,当着满朝文武,不给朕半点面子,甚至是折辱朕,硬要辞官的理由!”
“这,究竟是为何?”
武曌声音冰冷如铁,回荡在御书房内。
高阳垂眸,刻意避开了武曌刺人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臣,才疏德浅,德不配位,河西目睹血腥杀戮后,更是夜不能寐,身心俱疲,难以辅佐陛下开拓大乾万世之基,恳请陛下恩准,放臣辞官归田!”
武曌盯着御书房中心的高阳,心中那一直竭力压制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砰!
武曌一掌拍在御案上,震的桌上的奏折跳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痛心的心寒。
“才疏学浅?不堪重任?高阳,你当朕是傻子吗?”
“荒政三策、以工代赈是你提的,河西三策是你献的,火药,水泥这等神物,更是你造的,满朝文武,谁能及你高阳万一?”
“你堂堂大乾第一毒士,天下畏惧的活阎王,你怕血腥?你夜不能寐?长安城下,你火烧大楚藤甲兵,亲眼目睹之时,那时你怎么不说怕血腥,怎么不说夜不能寐?”
“高阳,你是将朕当傻子吗?”
高阳拱起手,弯着腰,尽可能声音平静的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尽了为臣的本分,如今功成,理当身退!”
“陛下雄才伟略,大乾一片向上之象,自会有贤才辅佐。”
此话一出。
武曌眼中的怒火更甚。
她绕过御案,下了台阶,一步步逼近高阳,死死盯着高阳的眼睛。
“高阳,你觉得你这些话朕会信你吗?你看着朕的眼睛,告诉朕,是不是因为匈奴…朕逼了你?是不是因为朕…没有拦下匈奴大单于送来的“四份大礼”?!”
第947章原来,朕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
高阳身子微不可察的一僵,终于抬眸看向了武瞾。
他那双眸子中,终于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直压抑着的痛楚与冰冷的失望。
辞官,是无奈之下的自保,却更是彻骨的心寒!
他本以为,武曌会维持帝王最后的体面,不会将这层难堪的窗户纸捅破。
然而,她竟如此直接地挑明了!
既然局面已如此不堪,高阳心中那点残存的顾忌也瞬间消散,他迎着武瞾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头。
“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论断,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好!”
“好一个无话可说!”
武瞾被那眼神中的悲凉刺痛,更被这冷漠的四个字彻底激怒,压抑的情绪如山洪决堤!
她直视着高阳的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高阳,朕告诉你!朕信你!朕比信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信你!朕甚至……朕甚至视你为朕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朕愿与你做那前无古人的君臣,共享这万里江山!”
“朕把一颗心都血淋淋的剖开,捧到你的面前,你就这样回报朕?!就因为朕…朕那时觉得你一定行,就因为你想按摩到死,你不愿出征,朕…朕顺势借了匈奴的手逼你一把?!”
“你就如此绝情?!你就如此不信任朕?!你就如此……践踏朕的心意?!”
武瞾眼里是浓浓的痛心,绝美的脸上是浓浓的怒意。
她承认,她借了匈奴的势,逼了高阳一把。
可她也考虑过,高阳能以八百奇兵搅动匈奴王庭,生擒单于祖父。
她给了他一万精骑——那是从大乾各军抽调、以一当五的真正精锐!
以高阳的智计,加上这支力量,她反复推演,胜算极高,风险极低!
并且满朝文武,除了高阳,她谁都不信,即便那时的高阳,唯有与匈奴一战的经验。
既有惊世之才,为何不出手?
大丈夫生于乱世,本该提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
她早先提过令高阳领兵,却被高阳断然拒绝。
身为帝王,她选择了尊重。
只是匈奴大单于一事,令她看到了契机,她承认……她动了心。
这件事武瞾承认有私心,可她也给了补偿。
镇国公、定蟒袍,这倾国以赠,破格而封,古往今来,何人有此殊荣?!
难道……这还不够吗?
纵使朕千错万错。
这错,怎么就十恶不赦了?
你高阳大可私下入宫,质问朕,痛斥朕,朕虽为大乾帝王,不会向他人认错,可你是高阳,朕可以向你低头,朕可以向你道歉!
可你为何?!
为何偏偏要在朕封你镇国公、赐你蟒袍,将无上荣光加诸你身的时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摘冠跪地,将朕的颜面、朕的尊严、朕的心意,摔得粉碎?!
这……何其绝情!何其诛心!
高阳直视着武瞾的双眸,他心里也升腾出一丝火气。
你武瞾,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笑了,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冰冷与失望。
“信任?”
“陛下所言的信任,便是明知那是匈奴的阳谋,是冲着臣的性命来的,就是看着匈奴大单于以臣的亲人相逼,以臣的孩子与女人相逼,再利用天下悠悠之口,将臣逼上那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武瞾瞳孔一缩。
高阳踏前一步,在这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势甚至压过了武瞾,他拔高声音道。
“陛下,沧澜山有多险,山顶的寒风有多刺骨,苏丹大沙漠有多荒芜,黑沙暴毁天灭地,有多恐怖,您……知道吗?”
“陛下信臣能破局,臣侥幸做到了。”
“大燕这股奇兵,虽直扑臣,只要臣的命,臣命大,有容替臣挡了致命一箭,臣也侥幸活了下来。”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陛下还会因为“对臣有信心”,再把臣丢进哪个必死之局吗?”
“下一次,还会有第二个有容跳出来,再为臣挡上一箭吗?”
武曌娇躯剧颤,银牙几乎咬碎,死死盯着高阳,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高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积郁的冰冷全都吐尽。
这些话,他本欲烂在心底,永不再提。但此刻,武曌的“委屈”,彻底点燃了他。
你委屈?那我高阳呢?!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难道是我吗?!
“臣今日权势,已是封无可封,陛下今日能因“信心”逼臣破局,他日焉知不会因猜忌赐臣鸩酒一杯?!”
“臣不想有朝一日,与陛下走到那一步!臣……怕了,臣一向贪生怕死,臣想活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成全!”
说着。
高阳再次跪在地上,朝武瞾行了一个大礼。
武瞾凤眸通红,当高阳说到命悬一线,说到吕有容替他挡箭时,即便身为九五之尊,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意也瞬间弥漫在武瞾心头。
她想说是朕错了,她想道歉,她甚至感到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