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517章

逼人太甚则必反,稍稍敲打一下就已经够了。

既然清河崔氏已经在“颍川书生”荀澈的暗中牵线下,做出了反水的抉择,

那现在,便是落子反杀的绝佳良机了。

“崔女公子,且先退至廊外少歇。”

陈默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

“待刘相与本府略作施为,再唤你入内。”

崔琬如蒙大赦,深深叩首,强撑着发软的娇躯站起,由门外的侍女阿秋搀扶着退出了偏厅,将那木门重新合拢。

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悠悠而去,陈默这才回过头,朝着主位之上的刘备看了过去,随后轻轻一笑。

“劳烦大哥,帮弟取些墨来。”

刘备沉静点头,自榻上站起,将案头一砚刚研磨好不久的浓墨端了过来。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皆是心思如明镜一般。

陈默则是俯身捡起地上那封常山王氏的“伪造密信”,将丝线扯断,一把展开。

信上的字迹是以标准的汉隶所写,笔锋华丽,

详细的“记录”了一番刘备和陈默打算通过中常侍赵忠,里应外合清洗冀州世家的谋划。

陈默提笔蘸墨,眼神危险。

脑中,不免想起了前世历史上,出自顶尖毒士贾诩的那一绝妙计策。

前世的关中战场上,曹操与西凉联军对峙。

彼时马超、韩遂兵强马壮,联军内部却各怀异心。

那时身为曹操谋士的贾诩,只用了一招极简单的“抹书”之计......

他在曹操给韩遂的亲笔叙旧信中,故意将涉及机密的关键之处涂抹得一片模糊,

又在空隙处,留下了欲盖弥彰的修改痕迹。

马超在截获信件后,见信中多处被“涂抹掩盖”,当即认定是韩遂心虚,欲掩盖与曹操暗通曲款的机密,故而韩遂自己动手抹去了要害言辞。

马超就此认为,他这位昔日叔父已暗中背叛西凉联军、向曹操纳降,

两人因此反目成仇、刀兵相见,西凉联军不攻自破。

这种心理战的精髓,在于……设计之人根本就不需要去费尽心机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因为“抹书之计”的杀伤力,恰恰就在于这个“抹”字!

“涂抹”这个动作本身,就能激发看信之人内心最深处的猜忌!

陈默思虑片刻,手腕沉稳,就此落笔。

先是以极相近的字迹,把信里所提及的“刘备、陈默与中常侍勾连”这类的字句稍稍改写一番,替换成了几个新的内容:

魏郡审氏、五铢新币、军弩、秋查、伏杀天使。

紧接着,真正杀人诛心之举。

陈默饱蘸浓墨,在那几个刚写好的“魏郡审氏”、“伏杀天使”等诸多字眼之上,重重的划了几道粗深的黑线!

他故意将那信涂抹的极浓重、杂乱无章,致使其下大多字迹都变的模糊难辨,

但是却又妙到毫巅的……留下了那么一丝残存的偏旁与字迹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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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残留,正好能让人在定睛仔细端详之下,

能够隐约的拼凑辨认出......墨迹下面原本写着的大致内容。

其实要说这“抹书”计,本质上就是离间之计,

本质上就在于要让那看信的人自行去加以脑补,进行想象。

当即将因秋查而来的朝廷使臣看到这封信件的时候,绝对不会主动去想,这是有人在刻意陷害审配......

在贾诩尚未使出此计前的汉末,使臣只会想,

若是陷害,大可不必加以涂抹。

朝廷使臣只会顺理成章地认定一个“真相”:

这是常山王氏在覆灭前夕,面临白地坞大军破门的最后关头,

王氏的主使者在惊恐万状之下,试图用浓墨涂抹掉他们背后真正的主谋审配,以及那桩准备伏杀朝廷天使的惊天密谋!

王家的人想保护审配,却因为白地坞攻势太快,仓促间没有时间将信件彻底焚毁,只能加以拼命涂抹!

这种藏头露尾、掩人耳目之举,在朝廷使臣的眼里,便是不打自招!

岂不闻,《列子·说符》中,“疑邻窃斧”的故事?

曾经有丢了斧头的人,疑心是邻人之子所偷,便觉那邻子走路、神态无一不像窃贼。

待到后来,他在谷中寻回了自家的斧头,

再去端详那邻居之子,便觉得其动作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做贼的了。

人这种东西,一旦心里生出了偏见与猜疑,看什么便都是如山铁证了。

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冤枉审配就是了,他本来就在私藏军弩,意图不轨......陈默心中暗道。

“子诚,此举……是以欲盖弥彰之法,行反间离间之谋?”

刘备立于一旁,当即看懂了陈默在做什么。

虽然他从未听说过,竟然还有这等“抹书”之计......?

“然也。”

陈默将长笔掷于案上,待信件彻底干透,反手将信札重新折叠好。

他淡淡的道,

“审正南自认算无遗策,不是欲要借刀杀人乎?

我今夜便还他一封仓猝之间截获的,

同党欲涂抹掩迹,而未及焚毁的密函。

此信字里行间,皆是我白地坞千方百计......自王氏逆贼废墟中搜罗出的审家逆案铁证。

其中军弩底细、死士数额,皆与常山王氏地宫所查相符。

我倒要一观,待此信被雒阳天使‘偶然’发现,他审正南将如何自辩!”

说罢,陈默扬声向门外唤道:

“崔女公子,请入内。”

偏厅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崔琬带着几分忐忑,再次步入堂中。

陈默将那封重新封好的密信递到她面前,目光灼灼道:

“崔女公子,兵法有云:因其敌间而用之,谓之反间。

汝可愿身入此局,为我白地坞作这一回‘反间’?”

陈默倒也不怕清河崔氏会首鼠两端。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河崔氏虽在后世被尊为顶尖门阀,但在当下汉末,还未彻底发迹。

如今的清河崔门尚且势单力薄,朝廷大员多由博陵崔氏出任。

也因此,世人往往只知博陵崔氏,而不知清河崔氏。

只看那日后名满天下的清河崔季珪,

眼下也不过是由族中推举,堪堪谋了个小小的乡正之职,便可见一斑。

如今,这尚且式微的清河崔家,提前便被硬生生的夹在本地巨豪审氏,与中郎将府这两个二千石大员之间,

现今两方势成水火,倾轧在即,根本由不得他们崔家再做选择,做什么两面讨好的美梦。

崔琬此刻当然也心知,自家已经再没的可选。

她深低下头,接过信札,而后叩首及地,声音清冷道:

“琬,谨遵明府之命。

此去刺史行辕,琬会将此书藏于王氏逆案卷宗最底,神鬼难觉。

事毕,琬自会传书魏郡审氏,称‘伪信已妥’,以安审正南之心。”

“就这样罢。”

陈默将崔琬给搀扶了起来。

日头西落,夜晚的风灌进了门缝,吹得桌上的烛火晃动起来。

偏厅的大门几开几闭,清河崔氏的马车在夜幕里悄然无息的离去。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大汉中枢,帝都雒阳。

街道两旁,阙楼巍峨,于日暮余晖之中颇显得有些苍凉,

不时有宫中疾驰而出的轺车,踏碎长街宁静。

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宅别院中,显然是某家大族的私第。

内室里,沉水香的烟雾升腾。

主位软榻之上,端坐一名男子,年约三旬,

此人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颌下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

他身着一袭名贵锦绣长袍,正襟危坐于上。

四世三公,袁氏门阀,大将军府掾,

袁绍,表字本初。

而在袁绍对面,还另坐着一名男子。

这男子的形貌就差上了许多,身材不高,肤色也有些黝黑。

他生有细眼,留着长须,

眼神顾盼之间,慧黠与豪迈共存。

身上倒只穿着一件寻常的粗布衣服,长发亦是随意拿了根布带束着,案前一壶浊酒,神态间颇有些不修边幅的洒脱之气。

这便是刚刚才辞去济南相官职,随后便被袁绍遣人半途截下,奔赴京城的那位,

其名曹操,曹孟德。

“本初兄,今日大将军府之门庭,当真群贤毕至,较之昔日更胜筹算呐。”

曹操端起酒盏,大笑了一口,自嘲的笑道,

“可怜操这不识时务之人,

于青州黜退贪鄙、毁禁淫祠,反遭十常侍那干阉竖深恨。

若非本初兄于大将军前斡旋,操此刻恐已身陷那黄门北寺狱矣。”

袁绍闻言,温和一笑,语气中满带着长兄般的责备意味:

“孟德,汝之秉性,治世当为能臣,

然处此浊世,未免过于刚直。

今十常侍尽皆封侯,正值骄横跋扈之际,

汝挂冠而去,虽全名节,亦难免落人口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