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接管修缮,与新坞堡之营建,乃白地坞立足常山之根本,万不可离人坐镇督办。
愚意以为,此处督建之重任,当悉数托付于大哥与诸书吏、佐官。”
陈默转过身,向刘备微一拱手,道,
“至于弟……常山盘桓多日,巨鹿廮陶那边,田氏等豪右只怕早已惊疑不定,
弟初莅其境,既已斩案立威,夺其气焰,正当乘胜追击,一扫廮陶豪右之积弊。
弟欲今日便点齐兵马,携云长、谭青南下返归巨鹿,廓清玉宇。”
刘备听闻此语,却是也摇头笑了笑:
“为兄此番前来,正为此事。”
他从袖中掏出两封公文书信,皆是以黄麻素纸折叠而成,
“廮陶、魏郡两路皆有急递,言十万火急,须我二人拆阅,
且有自巨鹿田氏,致子诚之私书一封,
既是私书,为兄未敢擅专,自当由子诚你亲启。”
陈默一愣,自刘备手中先接过了那封给他的私人信牍。
封检之上,赫然以刚劲孤傲隶书,书着两字:
“元皓”。
巨鹿田氏,隐士田丰,田元皓?
陈默神色微微一愣,
他心知,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以“刚直犯颜、智谋深远”而声名远扬的河北顶级谋臣,
在此时的冀州士林中,究竟拥有何等的清高声望。
手指微动,陈默将那卷信纸缓缓展开,凝神看去。
田丰在信中,开门见山,言辞极其恳切,愤懑直言道:
“丰顿首。
前闻明府初莅廮陶,族中长者竟拘泥虚骄,陈香案于道左,
欲以虚礼相挟,挫明府之威,
此诚不知时局之举,丰窃以为耻。
丰虽出身田氏,然结庐闲居、避世潜修,
素来深恶族中长辈贪鄙奢慢、结党营私之风。
前闻明府单骑入太行,威服黑山,活幽冀黎庶无数,
丰虽野处,亦深感佩,
此等安邦济民之举,方是大丈夫所为。
昔闻,明府挥刀斩案,大快人心,
丰当夜听之,抚掌大笑。
然笑罢,方觉悲凉,
我田氏百年清誉,竟尽毁于此等朽木之手。”
信笺末尾,田丰语气似是有些落寞:
“……丰今不过白衣闲身,人微言轻,实在难阻宗族之昏聩。
唯修此私书,代陈歉意。
然廮陶城内,宗族盘根错节,明府此去,便乃栖身虎狼之间,
万望明府以谨慎为上,保全有用之躯,以图澄清天下。”
读罢此信,陈默立于案前,久久未发一言。
半晌,反倒笑了。
田丰田元皓,果真还是如历史上的那般无二,其人方正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鸾凤不栖枯木,鸿鹄终出污池,
元皓兄此等绝世大才,岂是区区巨鹿田氏一家,所能捆缚?!”
陈默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句。
他将手中信牍递与刘备一观,暗自思忖:
前世历史上,田丰因刚直犯上,终被袁绍忌恨冤杀,
此等绝世大才,若能为我白地坞所用,又何愁冀州不定?
他当即向刘备拱手道:“大哥稍待,弟当回书一封。”
说罢,他要来一卷上好竹简,研墨提笔。
长笔挥洒,如龙蛇并起,陈默一行行写道:
“元皓兄如晤。
巨鹿城内之辱,本府未尝介怀。
所恶者,乃蠹国害民之贼,
所重者,乃如兄这等清正刚直之士。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今冀州板荡,民生多艰,正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本府将扫榻于廮陶,唯盼先生早决,共襄义举!”
陈默一气呵成,将笔掷于案上,长笑出声。
关羽一直无声立于陈默身侧,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句,亦是口中喃喃念道: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关羽反反复复的将这两句呢喃了数遍,
终是忍不住轻抚颌下长须,颔首赞道:
“明府此言,深合春秋大义。斩奸除恶,正当如此!
某愿为明府执刀,扫尽这冀州豪右之流!”
关公一言,偏厅内,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眼见陈默处理完了田丰的私信,坐在一旁软榻上的刘备这才点了点头,
而后,他面容严肃的,抬手拆开了第二封由驿卒送来的官方公文。
那公文以极考究的素帛层层包裹,封口处覆着冀州刺史部的特制泥封,显得尤为隆重。
“子诚且看,此乃冀州刺史部发来之邀函。”
刘备看了半晌,紧蹙起眉头,将那帛书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帛书,目光先是在最上方的名讳处一扫而过,眼神微冷几分:
“冀州刺史,王芬。”
几个月前,于今年春夏之交,刚刚赴任前来冀州的新任刺史。
信中,言辞考究,通篇皆是以标准的台阁汉隶写就,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王芬在信中,先是以一州刺史的身份,好言安抚了常山国相刘备与巨鹿太守陈默,称:
“诸君初莅藩国,便遭逢常山王氏逆乱之变,
受惊良多,本使深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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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信中话锋一转,提及:
“为厘清常山逆案之始末,兼抚恤地方、共商幽冀两州防务大局,
特设宴于七日之后,恭请常山相、巨鹿太守拨冗同赴......”
信笺最末端,定下的设宴地点在......
陈默双眼微微一眯:
“安平国?”
半晌后,他突然摇头失笑。
此信,虽然署了王芬之名,但看其信上遣词用计,必出自幕后高人之手。
为什么?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大汉各个州的刺史部,皆有其自身的治所,
王芬所在的冀州刺史部治所,理应在魏郡邺城,也是整个冀州政治与世家门阀的核心所在,
按常理,刺史宴请各郡守、国相,正该选在魏郡邺城本地,
但是王芬这一回,却偏偏把地点选定在了既不是治所、也不是重镇的安平国。
侍立在一旁的关羽看过邀函之后,亦是凤眼微凛,沉声道:
“王芬身为刺史,治所本在魏郡邺城,按理当于邺城设宴。
明府,这王芬久居魏郡,恐早与审氏暗中通气。
常山王氏逆案方才平息,其邀函便前后脚送达,来得何其之快!
今其又避重就轻,偏将酒席摆在那安平国,
此举有违常理,恐怕包藏祸心。”
正说话间,偏厅大门忽被推开,
不知道何时便在门外偷听的张飞,突的按剑迈步而入,声如洪钟道:
“俺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王芬老儿,莫不是要学那古之项籍,摆什么鸿门宴不成?”
“翼德,稍安勿躁。”
陈默笑着冲张飞压了压手,示意他入座,随后转头看向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心中暗自感慨,云长果真天生将才,直觉敏锐异常,
哪怕不知后世历史走向,也不知王芬、许攸等人后来的谋划,
单凭一份邀函,便能一眼洞穿其背后的猫腻。
而只有陈默心中所知,
王芬此时虽然包藏祸心,但这祸心的首要目标却非刘备、陈默兄弟几人。
对于冀州刺史府而言,白地坞这支突然空降而来的“异军”,不过是计划之外的变数与阻碍,
在未探明虚实之前,王芬等人未必已将他们视作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云长果真敏锐,然此宴,倒非是翼德所言,那等寻常的鸿门之宴。”
陈默微微摇头,
“作此信者,其意深沉,
刻意选择安平国,恰是为了安吾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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