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503章

此处接管修缮,与新坞堡之营建,乃白地坞立足常山之根本,万不可离人坐镇督办。

愚意以为,此处督建之重任,当悉数托付于大哥与诸书吏、佐官。”

陈默转过身,向刘备微一拱手,道,

“至于弟……常山盘桓多日,巨鹿廮陶那边,田氏等豪右只怕早已惊疑不定,

弟初莅其境,既已斩案立威,夺其气焰,正当乘胜追击,一扫廮陶豪右之积弊。

弟欲今日便点齐兵马,携云长、谭青南下返归巨鹿,廓清玉宇。”

刘备听闻此语,却是也摇头笑了笑:

“为兄此番前来,正为此事。”

他从袖中掏出两封公文书信,皆是以黄麻素纸折叠而成,

“廮陶、魏郡两路皆有急递,言十万火急,须我二人拆阅,

且有自巨鹿田氏,致子诚之私书一封,

既是私书,为兄未敢擅专,自当由子诚你亲启。”

陈默一愣,自刘备手中先接过了那封给他的私人信牍。

封检之上,赫然以刚劲孤傲隶书,书着两字:

“元皓”。

巨鹿田氏,隐士田丰,田元皓?

陈默神色微微一愣,

他心知,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以“刚直犯颜、智谋深远”而声名远扬的河北顶级谋臣,

在此时的冀州士林中,究竟拥有何等的清高声望。

手指微动,陈默将那卷信纸缓缓展开,凝神看去。

田丰在信中,开门见山,言辞极其恳切,愤懑直言道:

“丰顿首。

前闻明府初莅廮陶,族中长者竟拘泥虚骄,陈香案于道左,

欲以虚礼相挟,挫明府之威,

此诚不知时局之举,丰窃以为耻。

丰虽出身田氏,然结庐闲居、避世潜修,

素来深恶族中长辈贪鄙奢慢、结党营私之风。

前闻明府单骑入太行,威服黑山,活幽冀黎庶无数,

丰虽野处,亦深感佩,

此等安邦济民之举,方是大丈夫所为。

昔闻,明府挥刀斩案,大快人心,

丰当夜听之,抚掌大笑。

然笑罢,方觉悲凉,

我田氏百年清誉,竟尽毁于此等朽木之手。”

信笺末尾,田丰语气似是有些落寞:

“……丰今不过白衣闲身,人微言轻,实在难阻宗族之昏聩。

唯修此私书,代陈歉意。

然廮陶城内,宗族盘根错节,明府此去,便乃栖身虎狼之间,

万望明府以谨慎为上,保全有用之躯,以图澄清天下。”

读罢此信,陈默立于案前,久久未发一言。

半晌,反倒笑了。

田丰田元皓,果真还是如历史上的那般无二,其人方正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鸾凤不栖枯木,鸿鹄终出污池,

元皓兄此等绝世大才,岂是区区巨鹿田氏一家,所能捆缚?!”

陈默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句。

他将手中信牍递与刘备一观,暗自思忖:

前世历史上,田丰因刚直犯上,终被袁绍忌恨冤杀,

此等绝世大才,若能为我白地坞所用,又何愁冀州不定?

他当即向刘备拱手道:“大哥稍待,弟当回书一封。”

说罢,他要来一卷上好竹简,研墨提笔。

长笔挥洒,如龙蛇并起,陈默一行行写道:

“元皓兄如晤。

巨鹿城内之辱,本府未尝介怀。

所恶者,乃蠹国害民之贼,

所重者,乃如兄这等清正刚直之士。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今冀州板荡,民生多艰,正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本府将扫榻于廮陶,唯盼先生早决,共襄义举!”

陈默一气呵成,将笔掷于案上,长笑出声。

关羽一直无声立于陈默身侧,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句,亦是口中喃喃念道: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关羽反反复复的将这两句呢喃了数遍,

终是忍不住轻抚颌下长须,颔首赞道:

“明府此言,深合春秋大义。斩奸除恶,正当如此!

某愿为明府执刀,扫尽这冀州豪右之流!”

关公一言,偏厅内,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眼见陈默处理完了田丰的私信,坐在一旁软榻上的刘备这才点了点头,

而后,他面容严肃的,抬手拆开了第二封由驿卒送来的官方公文。

那公文以极考究的素帛层层包裹,封口处覆着冀州刺史部的特制泥封,显得尤为隆重。

“子诚且看,此乃冀州刺史部发来之邀函。”

刘备看了半晌,紧蹙起眉头,将那帛书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帛书,目光先是在最上方的名讳处一扫而过,眼神微冷几分:

“冀州刺史,王芬。”

几个月前,于今年春夏之交,刚刚赴任前来冀州的新任刺史。

信中,言辞考究,通篇皆是以标准的台阁汉隶写就,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王芬在信中,先是以一州刺史的身份,好言安抚了常山国相刘备与巨鹿太守陈默,称:

“诸君初莅藩国,便遭逢常山王氏逆乱之变,

受惊良多,本使深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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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信中话锋一转,提及:

“为厘清常山逆案之始末,兼抚恤地方、共商幽冀两州防务大局,

特设宴于七日之后,恭请常山相、巨鹿太守拨冗同赴......”

信笺最末端,定下的设宴地点在......

陈默双眼微微一眯:

“安平国?”

半晌后,他突然摇头失笑。

此信,虽然署了王芬之名,但看其信上遣词用计,必出自幕后高人之手。

为什么?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大汉各个州的刺史部,皆有其自身的治所,

王芬所在的冀州刺史部治所,理应在魏郡邺城,也是整个冀州政治与世家门阀的核心所在,

按常理,刺史宴请各郡守、国相,正该选在魏郡邺城本地,

但是王芬这一回,却偏偏把地点选定在了既不是治所、也不是重镇的安平国。

侍立在一旁的关羽看过邀函之后,亦是凤眼微凛,沉声道:

“王芬身为刺史,治所本在魏郡邺城,按理当于邺城设宴。

明府,这王芬久居魏郡,恐早与审氏暗中通气。

常山王氏逆案方才平息,其邀函便前后脚送达,来得何其之快!

今其又避重就轻,偏将酒席摆在那安平国,

此举有违常理,恐怕包藏祸心。”

正说话间,偏厅大门忽被推开,

不知道何时便在门外偷听的张飞,突的按剑迈步而入,声如洪钟道:

“俺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王芬老儿,莫不是要学那古之项籍,摆什么鸿门宴不成?”

“翼德,稍安勿躁。”

陈默笑着冲张飞压了压手,示意他入座,随后转头看向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心中暗自感慨,云长果真天生将才,直觉敏锐异常,

哪怕不知后世历史走向,也不知王芬、许攸等人后来的谋划,

单凭一份邀函,便能一眼洞穿其背后的猫腻。

而只有陈默心中所知,

王芬此时虽然包藏祸心,但这祸心的首要目标却非刘备、陈默兄弟几人。

对于冀州刺史府而言,白地坞这支突然空降而来的“异军”,不过是计划之外的变数与阻碍,

在未探明虚实之前,王芬等人未必已将他们视作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云长果真敏锐,然此宴,倒非是翼德所言,那等寻常的鸿门之宴。”

陈默微微摇头,

“作此信者,其意深沉,

刻意选择安平国,恰是为了安吾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