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400章

城头上,守军校尉大声呵斥,手中的长弓已然半拉。

在他们眼中,下方十数人,

为首一个发丝凌乱如草,浑身腐臭模样的老丐,

与本地战乱中等死的贱民并无二致。

第375章 这幽州,便尽作丘墟罢!

张纯闻言,心中疲惫与愠怒并起。

他费力抬起头,露出那张因为脱水而深陷的脸,语带戾气:

“老夫……乃是弥天将军张纯!大燕皇帝乃吾族兄!

速叫张安那竖子滚出来见我!快!!”

城头上,骤然一静。

守将张安,正是张氏族中一名远房支脉。

当他急匆匆登上城头,

看到下方那个几乎已经辨认不出的“族叔”时,

惊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速开城门!迎叔父......迎弥天将军入城!!”

……

半个时辰后。

渔阳县府衙,内堂密室。

汤药热腾,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味道,却仿佛驱不散芦苇荡中遗留的腥臭。

张纯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深衣,

但一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满是血丝的眼睛,

却始终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身着玄色衮服,肩上却偏偏披着一件乌桓大麾的男人。

他的族兄,自号弥天之子、大燕皇帝的张举。

相比于张纯的狼狈十足,

张举虽然气色稍好,但眉头也锁成了一个“川”字,

整个人,明显焦躁不安。

“纯弟,汝……汝何以败至如此境地?”

张举看着张纯那双皮肉翻卷的手,

声音里,有不满,有责备,但更多的是......

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非战之罪,实乃天数不济!”

张纯猛灌了一口参汤,

苍白脸上,泛起一抹病态潮红,凄厉笑道,

“陈默竖子,早于拒马河畔,便算尽了吾等行迹!

彼非用兵,乃早已布好杀局……

更欲借幽州寸土尺水,以作囚笼,将老夫生生困死于中山之地!

且老夫北归之前,南面屏障藩篱早已尽失,

毋极县刘峥、刘石兄弟之首级,已成皇甫嵩案头军功矣……

此等死局,人力如何能挽?!”

提到“皇甫嵩”三个字,

张举的面色不自觉的,又多阴沉了几分。

“皇甫嵩……”张举声音干涩,

“半月以来,冀州音信全无。

然昨日暗桩来报,

皇甫嵩已于广宗城下,再起攻势。

张梁被困城中,难以自保。

张宝独守下曲阳,亦是旦夕之厄。

待皇甫嵩携大胜之威,统其麾下三河五校,抽身北上,

吾等这渔阳一郡孤城……当真守得住乎?”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纯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己方势力已越来越小的舆图,亦是面露绝望。

原本以为趁着黄巾未平,又有凉州叛乱,兵临三辅。

凭着他们渔阳张氏在幽州的底蕴,可以就此称王称霸。

却不曾想,只凭白地坞的那一少年策士,

竟生生将这必乱的局势,给硬是顶了回来。

“陛下,蓟县有报……送来密信。”

一名心腹家将此时低着头,神色异常凝重,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个玄色信筒,

上面封着的火漆,竟是一枚狰狞的虎头纹章,

与先前蓟县黄巾的图纹,截然不同。

张举接过信筒,将其拆开。

里面有两份绢帛。

其中一份,笔触苍劲,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之气,

署名赫然是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

张举快速扫过,双眼微眯。

“丘力居允诺出兵矣。

精骑一万,三日内可抵蓟县。”

“所求为何?”张纯冷声问道。

这群胡虏豺狼成性,畏威而不怀德,绝非善类。

张举紧咬后牙,一字一顿的,读出了绢帛上的条件:

“其一,助吾张氏收复幽冀后,幽州北三郡之马场尽归其有。

其二……乌桓万骑南下,渔阳、广阳、涿郡三郡,任其麾下勇士驰骋十日。

张氏官军不得收其兵刃,禁阻劫掠,

所得金帛女子,皆归其部……”

“荒谬!”张纯猛地站起,

“此举乃欲令渔阳百里之内,尽化白骨!

吾张氏繁衍渔阳百年,城中百姓多为依附吾族之佃客部曲,

此……此乃令吾等亲掘祖陵乎?!”

张举没有说话。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二份绢帛。

这份绢帛极其简短,既无落款,也无头衔。

正是来自接管了蓟县神话公会兵权的,孟烈的手笔。

上面字迹,清秀温和,却极为残酷:

“反正渔阳已经被公孙瓒抢过一轮了。

再被抢一轮,又待如何?

若无乌桓南下,最多不过半月,

诸君便是皇甫嵩京观筑顶,两颗首级。

是欲全宗族以称霸于白骨丘墟,

抑或身首异处,化作京观之上两团烂肉。

诸君自选。”

信末,还另附有一句话。

“若依吾计,既已借兵。

当尽撤渔阳藩篱,纵胡虏长驱径入。

让乌桓人走得快些,

才可趁白地坞未及排兵布阵,先取刘备与陈默项上人头。”

张纯一把抢过那封信。

看后沉默半晌,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密室之中回荡。

凄厉,且疯狂。

“好一个‘再被抢一轮又如何’……。”

他突的伸出那双血肉翻卷的手,一把抓住了张举的袖口。

眼底,疯狂之意尽显:

“兄长,签罢!

这幽州既不能为吾张氏所有,便令这千里燕赵,尽作丘墟!

刘备不自诩仁义乎?陈默不号称算无遗策乎?

老夫倒要亲见,待这万骑乌桓铁骑于广阳、涿郡大开杀戒,

待那白地坞被胡虏践踏为墟,

他刘玄德之仁义,能值几石粟米!!”

听闻此言,张举面色青白交加,额间冷汗涔涔。

他盯着那绢帛,

双手悬于案上,始终未动。

室中漏刻滴答作响。

张举亦是足足思考了大半个时辰。

良久,他长叹一声,似被抽干了周身气力,

颓然抓起案上那方“大燕皇帝”印玺。

“啪”的一声。

印泥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