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声音有些低沉,
“但其人行事,过于刚烈决绝。
长社之战,纵火焚敌数万,更筑京观于城下。
在他眼中,贼便是贼,唯有杀戮方能平息乱象。
这种纯粹的武人逻辑,在平叛时固然快刀斩乱麻,
但对于战后的民生安抚,却是灭顶之灾。”
“天子假节予备,正为统筹幽冀、抚恤流亡。”
刘备闻言,轻叹一声,
而后,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骤然深邃:
“皇甫将军若执意于冀州行尽绝之事,备手中节钺,亦非空设。
子诚此前托友人于洛阳周旋,想必亦是为此而谋。”
陈默微微颔首。
“我那友人......虽是皇甫氏后裔。
但她心思剔透,亦不愿见生灵涂炭。
她先前的嘱托,我一直记在心头。
这大汉江山,乱得太久了。
张角兄弟起事,虽是不赦之罪。
但跟随他们在那广宗、下曲阳两城的,并非全是作恶多端的恶人。
更多乃是寻医问药、走投无路的百姓流民。
特别是下曲阳,地公将军张宝的驻地,亦是太平道符医最集中之所在。”
陈默的话语停顿了半晌,
“城中的医工、匠人,乃至那数十万被迫从贼的饥民,
皆是受苦受难的赤子,断不能全作了枯骨,成了皇甫嵩筑造京观的功绩!”
刘备转过头,面色显是深以为然。
“既如此,悉依子诚先前之策。
命前黄巾小渠帅,韩忠韩守义即刻启程,
循太行秘径暗入冀州。
韩兄弟本是张宝旧部,由其出面,
或可于喋血之前,为数十万苍生求一隙生机。”
……
七日后。
冀州,巨鹿郡,下曲阳。
城外十里,汉军营垒连绵,如黑色铁幕。
当然,皇甫嵩的重兵现在还在广宗一带。
对于一向老实的下曲阳,只以一支北军侧翼用以监视,且并没有抵近围城。
原因无他,在去年卢植领兵的广宗之役中,
人公将军张梁于绝境之下,竟命人将染病的尸首投出城外,
于汉军营中掀起了一场大瘟疫。
皇甫义真深知,前任北中郎将卢植因此吃过一次大亏,
加之本就行事谨慎,此刻便将广宗,下曲阳两城的围城大军尽皆退驻十里之外,
以待时机合适,再发起总攻。
但立于下曲阳南门外的韩忠,心里却很清楚。
地公将军张宝......绝不会这么做。
地公将军是个纯粹的修道者。
在他眼里,城中这几十万老弱病残皆是兄弟手足......
皆是......“黄天之子”。
【求月票】第365章 此来,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心知,
张宝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肯用无辜黎庶的尸骨去换取突围的胜算。
然而城外的汉军却不知这份纯粹,依旧心存忌惮。
但也正因如此,
汉军退守十里,下曲阳的破败城墙下,反倒空出了一片压抑的真空地带。
韩忠自南太行黑崖寨而来。
仅仅带着几名随从,身着粗布麻衣,径直来到了紧闭的城门正门之下。
城头上,几名黄巾守军发现下方异动,当即拉起手中长弓。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杀!”
守将的声音在风中,听着有些发飘。
韩忠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面容。
紧接着,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由纯铜铸造,刻着复杂符文的太平道令牌,高高举过头顶。
铜牌在日光之下,闪过一抹幽芒。
“地公将军旧部,韩忠韩守义,有肘腋之急,求见地公将军!”
城头上的守将猛的一愣,
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韩忠容貌:
“……韩渠帅?”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
下曲阳的瓮城侧门,向韩忠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城之后,
举目所见,皆是一片压抑死寂。
原本喧闹的城中集市早已荒废,只剩下沿街延绵数里的破败窝棚。
这里挤满了从冀州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
狭窄的街道两侧,更横七竖八倒卧着无数面有菜色的病人、饥民,
皆是形如槁木,气若游丝。
韩忠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他强压下心头悲凉,绕过沿途防卫森严的军营官署,
轻车熟路的,穿过几条曲折街巷,
径直走向城中心的地公将军府。
“什么人?!”
大门口,十几名手持长戈的黄巾亲卫猛的踏前一步。
韩忠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之中,由纯铜铸造、刻有特殊符文的太平道令牌,反射出一抹微光。
“南太行韩忠韩守义,求见地公将军。”
守门的亲兵什长排众而出,接过令牌反复确认,眼神极其复杂:
“……韩渠帅?传言渠帅没于幽州,或云已降汉家,今日何故至此?”
“此来为活将军之命,更为活满城兄弟之命!”
韩忠声音嘶哑而坚决,“请速去通禀!”
将军府正厅。
在案后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其人身着一袭早已穿得破烂的土黄色长袍。
头发,更是已然白了大半。
一双曾经挥斥方遒,意图建立“黄天世界”的眸子,
此时却只有看破生死后,一片死寂。
地公将军,张宝。
“守义,尔终究归矣。”
张宝的声音很轻,
只像是一位迟暮老者,正在对老友叙旧,
“吾原谓尔在范阳卢氏,在白地坞刘玄德、陈子诚麾下,当有一番归宿。”
“末将……拜见将军!”
韩忠轰然跪地,重重叩首,
强压了一路的眼泪,终究再难抑制,夺眶而出。
“将军,此城断不可守矣!”
韩忠抬起头,语速极快,
“白地坞刘都尉、陈郡丞已为将军划定生路。
刘都尉现假节督幽冀,已有默契。
为全这城中数十万苍生的性命,幽州汉军自会网开一面,不作穷究。
只要将军统领流民,趁夜循太行密道遁入深山,自有南太行张白骑率兄弟们接应。
入山,则皇甫嵩麾下汉军铁骑无所施其技!
待得三载,白地坞更自会向山中,暗济粮种药石。
大贤良师昔日所祈之太平世道,或可于彼处......于那白地坞得见雏形……
故万望将军留存此躯,亲眼一观!”
韩忠的话语里带着颤音。
他此行前来,一路上都有着极为不妙的预感。
此刻只是妄自强压,不愿去想。
“入山?”
张宝听过韩忠的计划,只是面色和善,温润一笑。
他强撑着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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