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341章

董卓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皇甫微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将军自以为,近月于雒阳城中诸般行迹,可谓天衣无缝?

尔暗遣人送厚礼于司徒袁公府上,欲走太仆袁基之门路以求宽宥。

次日之间,又将西凉极品玉马,潜送入中常侍张让、赵忠之别苑。”

董卓面色骤然一沉,隐于宽袍大袖之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皆是他最亲信的心腹暗中所为,做得极其隐秘,

在雒阳一向深居简出的皇甫家女郎,竟能如数家珍?!

“尔自谓左右逢源,交通清流士族与内廷中官,便可脱此待罪之身。”

皇甫微看着董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之意,

“然结果若何?

衮衮诸公、十常侍辈,

纳尔重贿,却于朝堂之上视尔起复如敝履。

何也?”

皇甫微目光如炬,

一语道破了董卓心中其实早已清楚的,

这大汉朝堂间最为残酷的真相:

“盖因彼等眼中,尔董仲颖,终不过一介边鄙武夫!

彼等虽纳尔财帛,心底却深忌尔之兵权与微贱出身。

若无凉州十万虓贼兵临长安之泼天大患,尔纵散尽家财,亦休想官复原职!”

这位威震西凉的悍将沉默半晌,缓缓躬下身去。

这一次,是真正的忌惮。

在对面这名年轻女子面前,他所有的政治筹谋都似乎被剥茧抽丝,全然看透。

然而,心中的伤疤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董卓脸上却没有丝毫难堪与悲愤之意。

甚至,连胸膛都没有丝毫起伏的变化。

“女郎明察秋毫,卓……受教矣。”

董卓低声,笑着说道,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沙哑。

“将军毋庸这般作态。”

皇甫微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姿态,目光转而遥望庭院里一株遒劲的枯槐,

“将军满腹委屈,心中有怨,微与家父皆知。

然将军以为,微于御前力排众议,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举将军,

可是为了看将军去向那些阉竖与酸儒摇尾乞怜?”

董卓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女郎此言何意?难道皇甫公……”

皇甫微转过身,直视这位西凉枭雄,声音清寒:

“家父曾言,董仲颖虽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然其骨血之中,尚存我西凉大好男儿卫戍边庭之赤诚!

雒阳纸醉金迷,早已令公卿忘却陇右风沙。

彼等轻贱于你,非将军无能,实乃畏惧我等边将之刀剑锋芒!

若将军因竖子轻慢,便心生恚怒,有负汉室,

那便是正中彼等下怀,坐实了‘边鄙贼子’之恶名!”

庭院中,寒风乍起,吹动皇甫微的玄色衣袂。

她抬手指向兵器架上,刚刚放下的那柄长刀,厉声道:

“昔日伏波将军马文渊(马援),同出西凉,马革裹尸。

时至今日,谁不仰其忠烈?

今日将军重返西州,节制诸军,此中利刃,

是欲荡平叛逆,作大汉力挽狂澜之擎天白柱,

还是欲......作那遗臭万年,为人不齿之乱臣贼子?

将军且听真切......

将军于外破贼,这朝堂之上明枪暗箭、谗言毁谤,

我皇甫氏自当一肩替将军挡下!

然若将军日后生出跋扈不臣之心,辜负家父与微之信托,

我皇甫氏之刀,亦绝不容情!”

这番话振聋发聩,恩威并施。

董卓立于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

旋即,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一改方才的圆滑,

神色庄重的对着皇甫微深深一揖,声如洪钟道:

“皇甫氏高义,卓今日方知!

女郎且宽心,卓虽粗鄙,亦知忠义二字!

此番西去,若不能平定凉州,提贼将首级以报国恩,卓誓不生还!”

听得此言,皇甫微不置可否。

“将军毋庸谢微,微不过适逢其会,因势利导罢了。”

皇甫微眼中原有的凌厉似是如冰雪般消融了半分,目光遥遥望向庭院北方,

“纵微与家父久历行阵,亦未必有这般算尽朝堂文武之通透眼光,

更不敢断言,将军身处这等绝境,骨子里仍有卫戍汉室之志。”

皇甫微顿了顿,声音幽冷道:

“献此‘文武相济’奇策,料算时机将将军自泥潭中拔擢而出,

欲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汉,留下一根擎天白柱者,

实......另有其人。”

第319章 十二地支登场,玄兔

董卓闻言,心中陡然一惊。

不是皇甫微?也不是远在冀州的皇甫老将军?!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身居幕后,

将这雒阳朝堂的衮衮诸公,将他董卓的脾性与命运,

乃至将这大汉天下的大势,算计的分毫不差?!

“敢问女郎……究竟乃何方高人指点?”

董卓直直的注视着皇甫微,他的神情已经变的大不相同,极为严肃。

皇甫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涿郡陈默,字子诚。”

“涿郡......陈……子诚?”董卓眉头微皱。

怎么好像......隐隐有所耳闻?

他在脑海中迅速翻找起这个名字。

涿郡?他记起来了!

前次他在广宗统兵时,曾下达过征兵令,却被那涿郡白地坞以各种借口强行推脱。

那个抗命的边地小郡,其主事之人,似乎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丞,名为陈子诚!

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幽燕苦寒之地的无名郡丞?!

他竟能跨越千山万水,精准无误的算破这雒阳朝堂的每一分局势?

算准了十常侍之贪婪,算准了满朝文武之制衡,

更算准了他董卓复出的唯一契机?!

此等运筹帷幄,经天纬地之心计,竟是令董卓生出了难言的敬畏感觉。

他脸上的神情,一时间颇有些变幻不定。

“涿郡陈子诚……涿郡,陈子诚!”

董卓口中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却有一抹微光,竟隐隐跳动起来。

“此等洞悉大势、拨弄风云之再造洪恩,卓,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机缘,卓必当亲诣门下,拜会陈公!”

皇甫微眼里始终毫无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将军且去罢。西凉平叛,万望自珍。”

董卓再次郑重施礼,倒退着退出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待得那魁梧背影彻底消失在重重回廊深处,

皇甫微这才缓缓敛去眼底清寒,幽幽长叹了一声:“反骨天成。

董仲颖……其反意,始终未消啊。

只望此番西去,莫要惹的生灵涂炭才好。”

而与此同时。

皇甫府邸,幽暗的长廊转角。

在彻底背过身,跨出内院门槛的那一际,

那本来谦卑且半弯着腰的胖大身形,却在不知什么时候,挺的笔直如初了。

就好似暂且挣脱了禁锢一般,又重新嗅到血气的西凉之地恶虎。

其人未复回顾,步履沉雄,周身再无半点收敛,

徒留一身森然煞气,

没入雒阳初春的凛冽寒风之中。

……

而就在董卓彻底远去后的同时。

皇甫府邸深处。

原本被初春阳光照耀,尚带一丝暖意的演武庭院,

其周遭的温度,

竟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骤然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