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273章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把那边的绑索解了。”马骁瞥了高顺一眼,淡淡道,

“屯长高顺,行事莽撞,不识大体,

即日起褫夺军籍,贬为白身!

由我等带回营中发落!”

旁边负责行刑的士卒早就有机灵的,立刻识得了马骁此次所来的真正目的。

连滚带爬地跑到高顺旁,松开了绳索。

高顺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向前栽倒。

陈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顺手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高顺血肉模糊的背上。

然而。

高顺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喘息着,冷冷地一把推开了陈默的手,

任由那件大氅掉落在沾满鲜血的泥土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用始终如死灰般的眼神,扫了一眼惨叫连连的军司马,

最后定格在陈默和马骁身上。

“我高顺,不知变通,不懂阿谀。”

高顺眼中只有一潭死水,

“你们这些掌权者,今日辱他救我。

无非是看中了我的武勇,想把我当成你们手里的一把刀。

但我告诉你们,我高顺的命虽贱,

但也绝不会就此低头,

去为你们做那些欺压百姓、蝇营狗苟的脏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让我给你们当狗,休想!”

马骁恍若未闻,其身后的亲卫却已是勃然大怒。

“你这厮!安敢如此不识抬举……”

几名亲卫,按剑欲拔。

陈默当即抬手,将众人压下。

第249章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汉末乱世,宦海浮沉,官匪莫辨。

对于高顺这等被腌臜官场伤透了心骨,

甚至对整个世道皆心灰意冷的铁血悍卒而言,

任何冠冕堂皇的招揽,皆如无源之水,

苍白......而虚伪。

欲收其心,唯有让他亲眼得见。

陈默面色无波,只留下一句淡语:

“若还能骑马,便跟来。”

讲完了这话之后,他牵来了一匹无人骑乘的坐骑,把那缰绳随意的抛扔到高顺手边。

旋即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径直向着榆次城外,白地坞五百精兵驻防的大营而去。

高顺只是冷笑。

他紧咬牙关,强撑着翻身跨上马背,

可背上那鞭打的伤创却被这突然的一下牵扯到了,直疼的他闷哼出了一声。

但他却任由鲜血再度染红粗布衣衫,仍是执意扬鞭,紧紧跟了上去。

他高顺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更是向来对那些高官大吏的虚伪嘴脸作呕。

此去不过一死,

他倒要亲眼瞧瞧,

这个行事霸道凌厉的年轻贵人,

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朔风中,

只余那军司马撕心裂肺的惨嚎,

尚在营盘上空久久回荡。

……

半个时辰后。

并州之地,榆次城外十里之处,白地坞麾下部众的临时营寨。

陈默带着高顺,在距离大营辕门还有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战马。

陈默马鞭遥指前方营垒:

“如何?”

高顺顺势望去,

原本犹如死灰的瞳孔,在看清营内景象的刹那,骤然紧缩!

面前不远处,五百多名身着铠甲的精壮兵士,正在校场之上操练战阵之法。

每一杆长矛的突刺,每一次圆盾的砸击,

皆是如臂使指,整齐划一。

冲霄的喊杀声中,

透出的是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宛若冷酷杀戮器械般的森然煞气。

但是,真正叫高顺内心中尤其为之震动,

甚至仿佛感觉......自己现在是不是置身于梦境当中的……

却是辕门外的那一幕。

数百名周遭乡野的黔首百姓,

推着辎车,挎着竹篮,聚集在营门之外。

篮中所盛,皆是新摘的菽菜。

车上载的,则是一头宰杀褪净的肥豚,

以及数筐小心护在干草里的鸡卵。

“军爷!您便收下罢!

此乃十里八乡的乡亲凑出的心意!

若非诸位杀入深山剿了太行贼寇,将俺们的闺女救出,

咱们这日子当真没法过了!”

一位发如霜雪的老丈,老泪纵横,

硬要将几颗鸡卵塞入守门甲士的怀中。

若在寻常并州官军中,遇这等好事,

士卒早如恶狼般扑将上去哄抢,

更有甚者,顺手把百姓再劫掠、抢夺个一番,那也亦是常态。

但这营门前的十数名甲士,却个个像是铁铸石雕似的,

手持长矛,腰背笔挺,目不斜视。

当值的什长则急的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却步:

“老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我白地军中有铁律,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便是百姓自愿馈赠,若无钱帛采买而强行取之,按军法当斩!”

“老丈,乡亲们的情分,咱们兄弟心领了!

但这粟米膏肉,绝不能白取!

来人,速请辎重官出营,

按市价给乡亲们折算铢钱!”

什长高声呼喝道。

不多时,辎重官便捧着数十串黄澄澄的五铢钱步出,

紧接着,强行的将钱往百姓的手中塞了去,之后才将那些物什收进到营寨里头去。

军民鱼水,秋毫无犯。

这八个字,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

简直如瑶池神话般遥不可及。

但此刻,这神话......

却活生生的铺陈在高顺眼前。

高顺木然的骑于马上,一时怔怔的,

他只觉眼角干涩无比,鼻子与肚子里皆是一股子酸酸的感觉。

他做梦都想带出一支这样的军队!

一支不扰民,不杀良,

只为保境安民而战的真正铁军!

“这……便是你的部曲?”

高顺声音微颤,偏头看向陈默,眸中少了几分倨傲与仇视。

“仅是些许雏形罢了。”

陈默摇了摇头,道,

“我幽州苦寒,外患频仍。

吾所需者,乃是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能如山岳般横阻胡虏铁骑,

如利刃般斩碎世间污浊的王者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