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何时起计划来偷东西？”
贝拉瑟缩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
“我，我对那件信物有某种感应，所以，从大概三个月前，我就在准备了...”
三个月前。
乔恩心道果然。
这丫头的目标确实与他的行程无关，纯粹是冲着驿馆本身，或者说，冲着驿馆里某件沉寂已久的东西而来。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闭上嘴，重复之前的“拷问”方法，故意将贝拉晾在这里。
地牢重新陷入沉默，漆黑潮湿的环境和宛如幽灵的卡丽娜无声地挤压着少女的神经，让她无所适从。
片刻之后，她忍不住道。
“我...我可以把找到的宝物献给您！”
“无论最后找到什么，都给您！只求您...放过伊森，他是无辜的，他只是被我拖累的...”
驿馆会议厅里，正与塞西莉亚确定合作细节的乔恩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这种将同伴安危置于财宝甚至自身之上的心性，他着实欣赏。
但眼下局势错综复杂，他还不能表现得太过和善。
于是，他让卡丽娜微微歪了歪头，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黑眸幽深。
“价值...要看你所说的财宝是否拥有足够赎买你们性命的价值，以及我为此耗费的耐心。”
说罢，她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一划。
禁锢着贝拉的无形力量顿时消散，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少女紧绷的身体痉挛了一下，险些跳起来。
但卡丽娜仿佛没看到一样，径直转身。
“走吧，我带你看一眼你的同伴，然后去驿馆找那个信物，别试图耍弄任何把戏。”
她顿了顿，侧过头，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
“别忘了，我能抓住你一次，就能抓住你第二次。”
贝拉浑身一颤，慌忙爬起身，像个受惊的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卡丽娜身后。
她从得到那股神奇的力量后，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够看破之人，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是第一个，对此她即忧又怕。
忧的是，自己的“异能”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至于怕，那就单纯是对这个满身非人感的女人的惧怕了。
两人从地牢的甬道中走过。
伊森正如卡丽娜刚才所说，就在贝拉刚才待的牢房的隔壁一间。
贝拉急切地扑到栅栏边，借着卡丽娜手中提灯的光，看见伊森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胸口平稳起伏，睡得正沉。
这让贝拉紧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他没事...他真的没事。
然而冷眼旁观的卡丽娜并没有给他们更多团聚的时间，只是淡淡道。
“走吧。”
“是...是！”
贝拉慌忙收回目光，重新跟上那袭黑色的背影。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座地牢规模不小，曲折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但她一路走来，既没有看到其他犯人，也没有哪怕一个狱卒。
寂静之中只有她和卡丽娜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滴落的水声。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关押人的地方。
但她不敢把这疑惑表现出来，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脚步跟得更紧。
最终，卡丽娜带着她走进一个无光的房间，伸手在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贝拉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脚下的石板骤然下陷！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视野中的一切——石墙、提灯光晕、卡丽娜静止的侧影——瞬间旋转、拉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她下意识地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声音，眩晕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当她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时，首先感到一种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
女孩睁开眼，提灯的光芒在她眼前晃动，照亮了拱形的砖石穹顶，以及两侧缓缓流淌的、泛着可疑油光的污水。
地下水道。
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之前带着伊森慌不择路逃窜时穿来穿去的迷宫。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从水道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巨物在重重捶打岩壁，紧接着，是某种非人的刺耳嚎叫声顺着曲折的通道蔓延过来。
声音并不算很近，但其中蕴含的疯狂意味，却让贝拉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卡丽娜身边缩了缩。
卡丽娜也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径直转身走向另一边。
这个国家面临的问题太多太杂，他们目前还有能力自行处理，尤其是某些藏身于地下水道中的老鼠，但凡像现在这样暴露踪迹，内务部很快就能将之解决。
不需要别人多管闲事...
乔恩是这么想的。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就在他操控着卡丽娜，顺着记忆中熟得不能再熟的地下水道七拐八绕，即将带着贝拉回到地面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刺入了鼻腔——是某种劣质香料的刺鼻味道。
前方的岔路口，几个身披兜帽长袍的人影恰好从一个拐角转了出来。
双方撞了个正着。
对方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在这么隐秘的地方撞到别人。
但这些兜帽人的领头者仅仅愣了一瞬，随即便低喝一声。
“动手！不能留活口！”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其中两人瞬间甩开袍子，露出下面精悍的紧身皮甲和淬着暗蓝幽光的匕首。
操控着卡丽娜的乔恩顿时眉头微皱。
看这些人的打扮和这毫不犹豫灭口的作风，显然属于某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说不准就是水道中正与内务部死斗的那批家伙的同伙。
若是他本体在这里，随手几下也就打发了。
可偏偏他是通过魂契遥控着卡丽娜行事，而卡丽娜作为一位前情报人员，一身能力几乎全点在了渗透刺探之上，正面战斗力着实堪忧。
更何况，这会儿身后还有一个毫无战斗能力的小拖油瓶！
电光石火间，乔恩已做出决断。
只有跑路了。
就在那两把淬毒匕首即将触及卡丽娜的瞬间，她抬手一挥，如同一曲舞蹈的起势。
但随着她的动作，两道幽暗的幻影骤然从地上升起，化作模糊的人形，挡住了致命的刺击。
【诡术分身】！
同时她本人则后滑一步，揪住身后贝拉的后颈，单足在滑腻的地面猛地一蹬，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灵巧角度向后折去，斜斜撞向侧后方一处凹陷的排水槽。
兜帽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提灯更是被顺手甩出，咕噜噜滚到水道中央，光线胡乱摇曳，扰乱了本就不佳的视线。
“跑了？不对...在那里！”
兜帽首领目光锐利，立刻锁定了水槽。
他打了个手势，另外两名原本守在后方、提着东西的同伙也放下物品，抽出了武器——是两把造型古怪、带有锯齿的弯刀。
“三个人围过去，别让她再溜了！老五，你去看看后面有没有尾巴！”
首领迅速下令，自己则缓缓从袍子下抽出一根短杖，杖头镶嵌的浑浊晶体开始泛起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然而，当三人围过去后，却发现水槽中早已空无一物，一时只得面面相觑。
——
驿馆会议厅内，壁炉的火光将塞西莉亚白皙的脸颊映出几分暖色。
在初时的震惊后，她已经找回了往日的自信与坚定，正细致阐述着几位潜在盟友的立场，语速快而清晰。
“——因此，若能争取到亚特拉密斯大公爵的表态，这件事便基本有了成算，届时即便贝莉娜姐姐想借维萨里昂大公爵一方的势力施压，也难以——”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垂眸聆听的乔恩忽然抬起了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晶莹剔透，带着一丝锐利。
塞西莉亚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的计划哪里出了纰漏。
但乔恩只是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您的计划没有问题，塞西莉亚殿下。”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且具备一定的可行性，但现在的问题不在于谋划，而在于执行——如何让还在观望的人，真正站到我们这条船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认真倾听的瑞娅。
“瑞娅，耶德叔叔现在正在太阳教堂，准备迎接教国的使团，对吧？”
“是的。”
瑞娅坐直身体，俏脸微肃。
“父亲原本就在为促成停战四处奔走，既然已经确认教国方面有和谈意向，他肯定会主动协调，争取让双方能够坐到一张桌子上。”
“那就好办了。”
乔恩站起身，让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
“我们一会儿也去教堂，和太阳教会方面确认迎接使团的事情，瑞娅、菲利希、科迪莉亚，你们和我同行，以太阳神眷者、阿波罗尼亚以及精灵代表的身份，为教会方面站台。”
瑞娅自是没有意见，轻轻点头，菲利希也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乔恩哥哥，阿波罗尼亚从不拒绝正义的事业。”
至于科迪莉亚更是不可能错过这件事——自然教会虽然名义上属于玛蒂娅教国，但由于信仰分布的关系，其成员中有很多高层都来自于精灵一族，这次自然教会响应塞西莉亚邀请派出使团，其中肯定不会少了她的熟面孔。
“乔恩阁下，我会负责与使团人员接洽，请您放心。”
“好。”
乔恩重新看向塞西莉亚。
“殿下您就按照计划，负责邀请同样有意和谈的实权贵族，在大教堂外的圣礼之厅见面。”
“最好要快，哪怕一次只有几人前来也无妨，重点在于揭示真相，让他们知道停战的必要性。”
“任何话语都比不上摆在眼前的威胁更有说服力。”
“我明白了。”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同样站起身。
“我现在就出发拜访亚特拉密斯大公爵，表明我的态度。”
她干脆利落地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但在即将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乔恩。
“乔恩殿下，如果真的能够成功，我的回报绝不会让您失望。”
乔恩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无需如此，我们各取所需而已。”
“况且，我相信您是一位愿意遵守协定的人。”
塞西莉亚郑重点头，随后推门离去。
大门合拢，会议厅重归寂静，乔恩严肃的表情也略微放松下来，但眉头仍然紧皱着。
一旁的瑞娅敏锐地察觉到了乔恩情绪的变化，走近几步，关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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