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看着这些,继续道。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变强,然后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收获了很多——”
“亲人、朋友、爱人、忠诚的骑士、值得信赖的战士、仰慕我的臣民...”
每说出一个词,他眼前就闪过相应的面孔——瑞娅、罗莎德琳、多洛莉丝、菲利希、亚伦...
“我有责任保护好他们。”
“和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相比,‘复仇’实在是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阿莉西亚,脸上带上些许笑意。
这笑意很浅,却让阿莉西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如果非要找一个复仇对象,那就是像你这样,真正威胁到我和我身边人的家伙。”
“从白桦镇的偷袭,到赫塔郡城的献祭,再到今天闯进我的领地,伤害我的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阿莉西亚身后那只白玉般的第三臂。
“你,还有你背后的血眼会,才是值得我花心思去‘记恨’的目标。”
阿莉西亚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么个奇怪的家伙...”
“你的复仇和绝大多数人认知中的复仇都不一样——不是冲着过去的屈辱,而是冲着未来的威胁,不是发泄情绪,而是...清理障碍。”
她抹了把嘴角,手掌沾满粘稠的暗红,眼神里透出一丝嘲弄。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乔恩。”
“一件只为了守护而存在的、锋利而冰冷的工具。”
乔恩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太阳井的方向。
“有什么遗言吗?就算是想要拖延时间做最后一搏,你也该做完准备工作了。”
阿莉西亚的笑容凝固在唇角。
“你看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看出来?”
乔恩反问。
“你猜是井下的诱饵谁做的?”
“是你...”
女法师这才想起她来这儿最初的目的——为组织收回此地血肉实验的样本和数据。
但,在那之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摧毁了这里的一切。
是啊,他既然都摧毁了一切,如果不是为了引诱组织继续向这里投入力量,又为什么要纵容谍探窥视,还留下一块符合条件的血肉?
阿莉西亚的嘴唇颤抖起来,粘稠的黑血沿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法袍上晕开暗红的花斑。
她看着乔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时间竟是有些动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人——他不是被情绪驱动的复仇者,不是被欲望支配的野心家,而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棋手,一步一步,将敌人引向预设的终局。
就在这时,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的萨顿突然暴起,手中那柄缠绕液态电浆的雷霆战锤抡出完美的弧线。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纯粹到只剩下一个目的——
杀死她。
阿莉西亚张开嘴,在死亡的威胁下本能地催动了最后的底牌——血肉崩解,试图以此逃得一命。
她的身体开始分裂,先是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摔碎的琉璃。
接着,左肩的皮肉自动脱落,露出下方白玉般的骨骼,然后是胸腔,肋骨一根根绽开,内脏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这个过程本该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
但它停下了。
就在半个身体已经化作血雾的瞬间,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强行介入,停止了这一切——就像按下暂停键,把整个过程凝固在最惨烈的一帧。
阿莉西亚僵在半空。
她的身体已经崩解到一半——右胸露出森白胸骨,大腿的肌腱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血雾围绕着她的身体,无法继续扩散,也无法重新聚合。
这给她带来了可怕到难以言说的痛苦。
就好像是把“分裂”这个过程本身无限拉长,让每一寸血肉被撕裂的感觉持续作用于灵魂。
纵使是进阶级法师的意志也无法承受这样的酷刑。
女法师想要哀嚎、想要求饶,但她的声带已经消失不见,根本说不出任何话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或许只过了几秒,但对阿莉西亚而言,这和一个世纪没什么区别。
她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这种矛盾的冲突。
未崩解的部分仍在运转,试图维持生命机能;已崩解的部分被强行锁死在半途,无法完成逃离。
两种状态在同一个躯壳内激烈对抗,最终引发了更可怕的异变。
她的身体崩溃了。
皮肤溃烂,肌肉组织化作粘稠的暗红色浆液,骨骼在溶解液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顷刻间,曾经婀娜的少女之身便坍缩成了一团蠕动的不定型肉泥。
萨顿见状忍不住啐了一声。
“真肮脏...”
他见过无数死亡的方式——被雷劈成焦炭,被锤子砸碎颅骨,被魔法烧成灰烬。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死亡的范畴,更像某种亵渎仪式失败后的反噬。
而乔恩只是微微抬手。
他的指尖正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血气——正是他利用【真血之王】的权柄控制住了阿莉西亚的身体,让她无法完成“逃离”的流程。
阿莉西亚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他之所以愿意搭理两句,理由也是一样的。
他需要时间来复刻“血肉骇入”。
在【血之权柄】的加持下,即使是进阶级强者也无法完全隔绝他的【无血介入】的影响,更别说她的这具身体似乎接受过改造,并不像寻常进阶级职业者那样“完美”,反而满是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所以,阿莉西亚的身体看似还是她的,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是别人的形状了。
也正因如此,她的生命将会以最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结。
肉泥的蠕动越来越微弱,其上暗红色的光芒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这意味着最后一缕生机即将离开这滩残骸。
但就在这时,乔恩眉头一皱。
只见原本已经几乎停止蠕动的肉泥突然剧烈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捏合、重塑。
暗红色的浆液凝聚、固化,在短短两秒内形成了一张毫无表情的人脸。
这张脸没有五官细节,只有大致的轮廓——光滑的额头,凹陷的眼窝,平坦的鼻梁,紧闭的嘴唇。
它像一张粗糙的面具,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什么鬼东西!?”
萨顿怒喝一声,本能地挥出一锤。
但他无往不利的雷霆却头一次无功而返。
银白的雷蛇在接触脸庞的瞬间被无声吸收,这团曾经是“阿莉西亚”的血肉非但没有化作焦炭,反而恢复了几分活力——表面的灰白褪去,重新泛起暗红的光泽,人脸凝聚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高耸的鼻梁,削薄的嘴唇,紧闭的眼睑,甚至连眼睫毛都丝丝分明地凝结出来——正是本该彻底崩溃的“阿莉西亚”。
但很显然,操控着这张脸的不会是这具身体的原本主人。
因为那睁开的双眼中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漩涡深处闪烁着点点暗紫色的星芒。
它微微转动“视线”,先是落在近处的萨顿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扬起下巴,看向高处方尖碑顶端的乔恩。
“想必您就是乔恩殿下?没想到您真的将他逼到了这一步。”
她的声音柔和温软,带着一种近乎悦耳的磁性,与阿莉西亚原本总是带着嘲弄的语气截然不同。
看着这一幕,乔恩眉头微挑。
“分形人偶。”
他知道这种技艺——血肉学派的高阶技艺,需要施术者分出一缕精粹的血肉,融入他人体内。
若是正常使用,这些血肉能赋予宿主部分能力与属性加持;可若施术者居心叵测,这一缕血肉便会成为最隐秘的锚点,不仅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宿主的意志,更能像此刻这般,在必要时实现“远程通讯”。
‘也不知这人隔着多远在使用这技艺,又是个难缠的家伙...’
但他并没有把这些想法表现出来,只是缓缓开口。
“你是何人?”
“阿莉西亚”微微一笑。
“鄙人乃是‘织命者’,血眼会的第三执政官——当然,是荣誉兼任。”
“对我来说,这只是诸多身份中的一个,我与血眼会只是技术上的合作伙伴,而非同行的战友。”
乔恩听罢反问道。
“所以,你是想说,让我不要敌视你?”
“正是如此。”
织命者表现得十分坦然。
“乔恩殿下,虽然很遗憾您与血眼会之间发生了不小的矛盾,但我个人更看重的,还是您表现出来的非凡天赋。”
“阿莉西亚虽然傲慢轻敌,但终究是进阶级中的佼佼者,更接受了我亲手操作的血肉优化。”
“您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她逼至绝境,甚至看穿并反制了她的最终逃离手段,这更加证明了您的优秀。”
她的目光不断在乔恩身上扫来扫去,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一件罕见的艺术品。
“因此,鄙人谨以个人身份,向您发出邀请。”
“加入‘红鸽’——这个由我建立,旨在探寻血肉奥秘与生命升华的结社。”
第425章 拒绝与职责,寒风捎来讯息
“在这里,您可以获得远超世俗认知的知识,触碰生命形态蜕变的可能,甚至...窥见更高层次的存在。”
“以您的天赋与心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执掌自身命运,乃至编织他人命运的...‘织手’。”
织命者的语气温柔而富有感情,那双漩涡般的暗紫眼眸里甚至流露出一丝真挚的期待,让人毫不怀疑她的诚意。
“...”
但面对这份邀请,乔恩只是静静立于沉默方尖碑冰冷的黑色顶端。
高空的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向后拂去,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称得上“感兴趣”的神色,只是淡淡道。
“我可没空理会这些事情,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好吧。”
被拒绝后,那张由阿莉西亚血肉重塑而成的面孔上没有浮现任何恼怒或失望,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笑出声。
“但请您不要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须知命运的纺线漫长而曲折,也许有一天,当您触及凡俗的边界,当您发现某些问题的答案,并非仅靠剑与火便能求得时,您会改变想法的。”
“那才是我等重逢同行之时。”
“那就等我改变想法之后再说。”
乔恩眼眸低垂,指尖萦绕的、源自【真血之王】权柄的血气陡然浓郁了几分,如同活物般缓慢盘旋。
“至于现在,织命者阁下,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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