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来，看看这个。”
乔恩依言凑到近前。
而当他看清老矮人展示的东西后，眼神不禁微微一凝。
在老矮人粗短有力的手指之间，有一枚金属团和一枚金属圆球。
从色泽来看，它们完全一致，应当是同一种金属——那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银色，仿佛凝固的暮光。
但形态上的巨大差别却让它们给人以截然不同的感觉：金属团一如所有熔炼合金的粗胚一样，表面凹凸不平，布满锤击后未完全融合的褶皱和细微气孔，带着需要继续锻铸的粗糙质感；但金属球却圆融一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接缝或瑕疵，光线落在其上时流淌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一眼看上去就很“完美”，比起前者，它更像是一件艺术品，而非原材料。
乔恩不禁发出疑问。
“大叔...这是？”
萨顿也没有卖关子，他将两枚金属在掌心掂了掂，咂了咂嘴。
“这是按照我曾经实验过的配方重新熔炼出来的合金，一个是老物件儿，一个则是新的。”
“但是，它们却显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说着，他将两者丢到乔恩手中。
“看看吧，你觉得它们哪里不一样？”
乔恩接过手。
两块金属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即使不动用他掌握的铁匠知识，他也能一眼辨明两者的区别。
在视野边缘浮现的系统显示里，它们的名称都标注为【熔钢Y型合金】，但粗糙的那个只有希有品质，而圆融的那个却闪烁着代表完美的微光！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两者，重量几乎一致，但圆球在掌中滚动的轨迹异常顺滑稳定，仿佛内部结构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均衡，甚至能让人忍不住多盘玩几下。
这是怎么做到的？
乔恩抬头看向萨顿，眨了眨眼。
“明明是同一种金属，但品质差距太明显了，大叔，你的技艺又精进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
萨顿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乱糟糟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
“可惜，不是。”
这下轮到乔恩惊讶了。
“不是？”
“嗯，不是。”
萨顿没好气道，转身走向他另一张堆满各种奇异矿石样本和草图的工作台，皮围裙边缘摩擦着石质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熔炼它们两个时，我采用了一样的材料配比，一样的手法——连捶打的次数和火候的把握都分毫不差。”
“但——最终决定品质差距的，是别的东西。”
他背对着乔恩，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你新造的那个什么‘原初熔炉’的功劳。”
乔恩一愣，旋即露出一丝喜意。
原初熔炉——那是阿特拉斯升级后，他利用免费特殊建筑机会所建造的一处核心设施，按照系统说明，它有着提高锻造/附魔/工程学效率与品质，赋予造物“元素亲和”特性的效果。
只是由于事务繁忙，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实验。
结果现在，萨顿这里就先出了成果？
同样的配比，能把一种材料从稀有提到完美？
这可不是什么能一笑而过的事情，而是足以从根本上改变阿特拉斯武装力量的大事！
要知道，现在阿特拉斯出品的各类装备，其原材料大多是“优秀”级，只有少量精品才会使用“稀有”级材料——就比如瑞娅的【圣洁】，亚伦的【龙骑兵】队长机。
用料的不同也直接体现在它们展现出的性能之上，稀有级机体就是比优秀级更强，能够带来更多的提升！
换成其他产物也是一样的。
如果原初熔炉的这一特性能够稳定发挥的话，乔恩甚至无需刻意制造技术壁垒，就能让巨神工坊的产品将其他所有竞品全部打翻在地！
乔恩那副毫不掩饰的喜意落在萨顿眼里，让老矮人的脸色更臭了，他忍不住又重重哼了一声。
乔恩听在耳中，立刻明白了这份复杂情绪的根源——作为一名将锻造出“神之金属”作为毕生梦想的铁匠宗师，他当然有理由感到挫败。
无数个日夜在锻炉前的汗水，无数次调整配比、捶打、淬火的尝试，那份倾注了全部心血与信念的技艺，最终竟比不过阿特拉斯这片土地自身“生长”出的一处新造物。
换成任何人，心中那根骄傲的支柱都会为之动摇。
乔恩放下手中那两枚触感迥异的金属，走到萨顿身旁，和他一同凝视着那张承载了无数智慧与尝试的工作台。
台上散落着色泽各异的矿石样本，从暗沉的赤铁矿到闪烁着幽蓝微光的秘银碎屑，每一块旁边都压着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矮人语密密麻麻记录着配比、火候和失败或成功的标记。
厚厚一摞实验记录本边缘带着无数次翻动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主人付出的光阴。
他看着这一切，体会着名为“心血”的力量，轻声道。
“大叔，无需如此失落，想想看，既然是同样的原材料，同样的打造手法，为何最终成品会展现出如此巨大的差距？”
“如果能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您的研究不也能借此大大向前迈进吗？”
萨顿不语，依旧双手抱胸，蓬乱的红胡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翘动，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依旧紧绷着，揪成一团。
但乔恩却敏锐地捕捉到，老矮人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小眼睛似乎松动了一丝。
这位长者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矿石和记录上缓缓移开，声音软了下来。
“小子，我还用不着你来安慰我，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只是...每当我想到，自己距离那个目标，那个让金属真正‘活’过来、拥有‘神性’的目标，还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心里就总会...有个疙瘩。”
他抬起手，指了指乔恩刚才放下的那枚完美无瑕的金属球。
“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我也听那些精灵们说过，你的这片领地在创立时领受了自然女神冕下的赐福。”
“或许，正是神明的力量造就了这片领地中的种种神奇。”
乔恩闻言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自然女神梅尼薇雅虽然降下神迹与赐福，但更多是针对这片土地的改变，原初熔炉实际上来源于原初之铭，是已经消逝的古代林精文明最后的遗赠。
现在阿特拉斯中新生的林精和那些充满智慧与牺牲的伟大种族还有很遥远的距离，甚至可以说，就算新生的林精们再度拥有智慧，它们也是一个全新的种族。
他想开口解释一二，但话临出口却又顿住了。
‘等等，林精是大地古神的最初眷属，如果它们的文明痕迹中带有古神的力量，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有点尴尬了...
说不定原初熔炉真的和神明的力量有关。
只不过不是自然女神，而是更古老的大地古神。
而就当乔恩思索着该如何妥帖地开解自己的这位长辈时，萨顿却继续说道。
“好了，小子，你就别在那儿寻思了。”
“那个原初熔炉蕴含的奥秘，我自然会把它弄清楚，将它运用到我的研究之中。”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渍，将那件沾满污渍的皮围裙随手扔在旁边的矮凳上，随后上下打量了一下乔恩，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断渊】上，仿佛能穿透剑鞘，看到里面那柄由他亲手锻打、融入了乔恩带给他的那些珍贵矿石的杰作。
“倒是这把剑，你用着感觉如何？”
“这把剑？”
乔恩收起发散的思绪，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还用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锵”地一声轻响拔出断渊，横托在手中。
暗沉厚重的剑身在岩壁晶石光芒下并不反光，却流淌着一层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乌光。
乔恩拂过那宽阔平直的剑脊，感受着那熟悉而可靠的重量与平衡，喟叹一声。
“它已经陪伴着我战胜了许多强敌，纵使面对一些...”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靠近护手处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划痕上，仿佛又回到了与阿里维斯的那一战。
“...一些破格的对手，它也没有让我失望。”
“一言概之，可靠至极。”
萨顿看着乔恩捧剑时毫不掩饰的喜爱与那份历经血火考验后沉淀下来的信赖，不禁微微点头。
作为一名将毕生心血倾注于锻造之道的铁匠宗师，他最乐于见到、也最感欣慰的，莫过于自己亲手打造的武器，能得到使用者的珍视，能在真正的战场上证明其价值。
“如此便好。”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自己乱蓬蓬的胡子。
“那么，我也能和你聊聊，今天我喊你来的主要目的了。”
乔恩眉头微挑，手腕一翻，将断渊利落地还入剑鞘。
“主要目的？”
他有些意外。
“不是围绕原初熔炉重新规划铁匠铺的布局？”
“这算什么主要目的？”
老矮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弯腰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边角已经磨损出锈迹的铁皮箱子。
箱子落满灰尘，被拖动时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小子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不是打打杀杀就是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就算把铁匠铺扩建到原初广场，把炉火接到地心去，你也不见得知道。”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略带鄙夷地瞥了乔恩一眼。
“找你商量，我还不如直接去找罗莎德琳那丫头。”
乔恩被说得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却也知道老矮人这话算是消去了刚才因原初熔炉而生的心中芥蒂，恢复了往日那副不拘小节的状态。
他顺手捡起萨顿扔在矮凳上的皮围裙，自然而然地拍打着上面残留的金属碎屑和煤灰，动作熟稔，一如过去在诺穆村时，每次到萨顿那间小小的铁匠铺帮忙打下手时的模样。
“嘿嘿，那大叔你把我叫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好事？”
“自然是好事——”
萨顿从鼻子里哼出一道粗气，“咔哒”一声打开了那铁皮箱上锈迹斑斑的锁扣。
箱盖掀开时，扬起一小片陈年的灰尘，在灯光中飞舞。
“你的剑虽然够用，但是，你现在没有真正趁手的盾牌，对吧？”
“克劳迪奥给你打造的那套晶蝎武具已经跟不上你的实力了，更别说里面那面花里胡哨的盾牌了。”
乔恩拍打围裙的动作微微一滞。
确实，随着实力提升和面对的敌人越来越棘手，他曾经的主战装备已经不堪大用了，从赫塔郡之乱结束后，他就没再穿过晶蝎武具——现在他身上更多的是各种实用的饰品和零散装备。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将“打造属于自己的构装战甲”这件事摆在待办事项的前列。
而现在看来，老矮人似乎准备拿出些压箱底的好货？
他目光转动，眼看着萨顿在箱子中翻检，摸出一卷卷轴在桌子上铺开。
这是一份图纸，上面用极精细的线条描绘着复杂的图案、符文阵列以及密密麻麻的矮人语注解。
总体来看，是一面中等大小的筝形盾，但细看之下却和传统的盾牌有些区别，结构更加复杂。
萨顿没有阻止乔恩的视线，甚至还让开了些许，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看吧，这是我在一次深入灼热山脉探险，目睹了地脉岩浆与雷霆风暴交汇的奇景后，心有所感设计的一张图纸。”
“我当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山岳誓言】。”
“只不过当时的我太过狂妄，给它构筑了过于严苛的材料要求，甚至可以说...近乎妄想。”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核心结构的注解上，那里标注的材料要求让乔恩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为何这份图纸会被尘封。
想要打造出这面盾牌，需要一种能同时承载大地脉动的沉稳、熔岩炽热的活性、以及雷霆爆发时纯粹破坏力的基底金属，还要融入至少三种不同属性的高阶魔力结晶作为共鸣节点，最后以符文阵列将所有这些狂暴的力量约束、调和、统合为一体。
符合这种要求的金属不是没有，但无不是世间珍奇，遍寻难得。
而萨顿的话也验证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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