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娅，你我同为贵族女子，应当比旁人更清楚。”
“我们的婚姻，从来就不是花园里随心所欲的藤蔓，缠绕着心仪的花枝便能成就美满。”
“它更像一座精心构筑的石桥，联接的是家族与家族，势力与势力，需要考虑的是双方利益的交汇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渗出刺眼绿色的灌木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哈维亚帝国的七皇女，体内流淌着贝尼斯特家族的血脉。”
“而他，乔恩·阿波罗尼亚，是阿波罗尼亚公国的失落王子，那位公国的长公主据说已经确认了这一事实。”
听到这番话，瑞娅的表情凝固住了。
而塞西莉亚的话语还在继续。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从身份上来说，我们是对等的。”
“你呢？瑞娅？”
她看着瑞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得意，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怜惜，仿佛在注视一朵即将被风雪摧折的娇嫩花朵。
“我...”
瑞娅撑在光滑桌面上的双手猛地一颤，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塞西莉亚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剖刀，精准而残酷地剥开了她长久以来用少女情愫包裹着的、下意识回避的现实。
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贵族间的联姻是彼此利益的输送，是两方势力盟约的象征，“对等”是最起码的前提。
她是谁？
赫塔郡一个子爵的女儿，纵使父亲耶德·泽维尔将贵族联合商会经营得风生水起，积攒了许多大贵族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可在帝国皇室和阿波罗尼亚公国王室的权柄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
神眷者的身份固然在太阳教会中崇高无比，可于世俗而言，不过只是一层光鲜的标签。
而且...她知道乔恩一直有着远大的志向，经营巨神工坊，参与赫塔郡战争，都是为了某个目标在行动。
为此，他甚至即将寻求开拓一处属于自己的领地！
这些事情，乔恩和罗莎德琳从未对她隐瞒过。
由此又引申出另一个问题——纵然乔恩不计较这些，愿意与她结合，她...又能给予乔恩什么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勒紧了她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钝痛。
“我...我...”
瑞娅张了张嘴，想宣告自己炽热的感情足以填平一切差距，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前面塞西莉亚所说的一切都不至于令她落泪，但意识到“自己无法给心上人带来更多帮助”这一事实后，她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
翠绿色的眼眸里，强撑的倔强如同薄冰般寸寸碎裂，滚烫的泪水失去了最后的屏障，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铺着精致刺绣桌布的木桌上。
她仓皇地低下头，火红的长发垂落，试图遮蔽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与脆弱。
塞西莉亚并未因这无声的崩溃而流露不耐，也没有乘胜追击。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少女颤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别这样，瑞娅，我今天来找你，并非想要伤害你，也并非想借此向你炫耀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我们都无法回避的现实——爱情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很多时候只是遥远而美好的那一点色彩，而非支撑一切的根基。”
“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像那些爱情故事中的公主那样，追寻一场不顾一切的爱恋？”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却的绿色庭院，阳光在她浅灰色的发丝上跳跃。
“但...我是帝国未婚皇女中唯二与乔恩先生年龄相近的三人之一，另外两人分别是我的三姐，此刻就在白桦镇的【铁蔷薇】贝莉娜，以及我的九妹，黛利拉。”
“天生目盲的黛利拉且不说，单说我的三姐，如果不是她性格强势，自身强大，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我毫不怀疑她绝对会在知道乔恩先生的完整情况之后，立刻通过三位大公爵向阿波罗尼亚公国提出联姻的请求。”
瑞娅听到她的话，微颤的肩膀停了片刻。
她知道，塞西莉亚说的是真的。
她与贝莉娜初次见面时，就看出了对方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霸道——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一点。
而乔恩先生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她是相似的人，同样有着野心，不过手段要稍微圆滑一些。
但在骨子里，他其实同样强势！
这两个人如果走到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
瑞娅猛地抬起头，泪水悬在通红的下眼睑上。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指节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湿痕，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在这些现实的道理下面，你一定有你的诉求。”
塞西莉亚湖蓝色的眼眸映着瑞娅倔强的泪光，没有丝毫闪避，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对，瑞娅小姐。”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岩石般的坚定。
“我不如我皇姐那般强大，天生便是冲破世俗桎梏的利剑；也不如她那般霸道，习惯将一切纳入掌控。”
“但我深知，‘合作’该如何进行。”
她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闪过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事实上，我身后的势力在我尚未知情的时候，已经替我向帝国三位大公爵递交了与乔恩先生联姻的正式请求。”
“我这个当事人...知道这件事的时间，恐怕并不比你早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瑞娅紧握得指节发白的手，意味深长道。
“而我本人虽然对乔恩先生并无恶感，甚至心怀崇敬，但我绝不想因此事破坏他既有的情谊，惹来不必要的怨恨——所以我来了，瑞娅，来找你。”
红发女孩翠绿的眼眸微微一晃，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
塞西莉亚的目光坦荡地迎向瑞娅眼中翻涌的疑问。
“是，我需要的，只是名义上的联姻，一个帝国皇室与阿波罗尼亚公国王室间稳固的象征。”
“除此之外，我绝不会干涉你、罗莎德琳小姐，或任何人与乔恩先生的交往。”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内凝滞的空气。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赢——赢得选王仪式，仅此而已。”
瑞娅沉默了。
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窗外树冠渗出的刺眼绿色仿佛凝固了。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翠绿的眸子里沉淀下一种复杂的决绝，像是冰层覆盖下的暗流。
“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
“如果乔恩先生...他本人不答应呢？”
塞西莉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桌边沿敲打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虽然我与他只在罗科镇有过一面之缘，但我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世俗的眼光，虚浮的名节，这些于他而言是排在很靠后的东西。”
“只要联姻带来的利益足够清晰、强大到能推动他实现那些我们或许还看不清的目标...相信我，他是绝不会拒绝的。”
“而且，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七皇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唇瓣。
“我的皇姐贝莉娜，我不敢保证她会不会改变想法。”
“像她那样的强者，想要找一个心仪且相称的伴侣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在来到白桦镇，知道更多关于乔恩先生的事情之后，我认为，如果乔恩先生以现在表现出的进步速度继续下去的话，他极有可能能够追上我那个变态的皇姐。”
“到那时候，就不好说了。”
瑞娅垂下眼眸，沉默良久。
她知道塞西莉亚这番来找她的真正意图了。
她竟然想要借她之手，尽快促成她与乔恩联姻之事！
这实在荒谬，可是...她所说的一切又是那么地现实。
塞西莉亚承诺她只需要名义上的联姻，不会干涉她与乔恩的交往，可若是强势如贝莉娜那样的女人参与进来，届时还会有她们这些小花的容身之处吗？
‘到底...要不要帮她？’
‘乔恩先生...我该怎么办...’
正当瑞娅心中彷徨不定时，会客厅外传来了希娜那冷静而认真的声音，让她猛然抬头。
“瑞娅姐姐，乔恩先生回来了。”
第309章 乔恩与贝莉娜的“初见”，庄园“新人”
平心而论，以乔恩的习惯，如非必要，其实并不喜欢每次归来都搞出动静，但奈何在白桦镇这地界，如大咪这样的坐骑还是太少见了。
而近期白桦镇中又多出了许多因为皇子皇女巡讲队伍到来而蜂拥而至的小贵族和外郡士绅子弟，以至于这座本该在冬日淡季之下稍显冷清的商镇变得如同旺季时那样热闹。
当大咪沉重的脚步碾压过覆雪的石板路，镇上新添的陌生面孔顿时如同闻到饵食的鱼群般聚拢。
乔恩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碎语——
“那就是传闻中的那位阿波罗尼亚的王子？”
“哈！真是好大的排场...”
“他怀里那位银发女士...真美啊...”
这些带着酸味和艳羡的低语属实让他有点绷不住。
不过好歹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纵使心里吐槽，面上依旧一片淡然，驾御着大咪匀速前行。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注视”穿透了嘈杂，带着近乎实质的重量沉沉压来。
乔恩眉头微微一动，视线如出鞘的利刃，回敬过去。
那是在远处一栋石砌行馆二楼阳台之上立着的一道身影。
灰发利落束成狼尾，额前光洁，深刻的面部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冷硬的浮雕。
而最摄人的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如同凝固的熔岩，看似平静，但内里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与锋芒，仿佛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必将纳入掌中之物，这自然也包括了此刻行走在街道之上的他。
乔恩静静与她对视着，心底掠过一声无声的喟叹。
‘果然是你，贝贝姐...’
贝莉娜·贝尼斯特。
这位曾经在游戏历史中赢得选王仪式，登上哈维亚帝国皇帝之位，率领这个国家赢得一次又一次胜利的【钢铁蔷薇】，被玩家们赐予“贝贝姐”、“大贝姐”之类爱称的女皇陛下。
即使在这个时间点她还只是帝国的三皇女，但那份强势与征服欲始终未变。
或许也正因为她的这份始终不变的霸念，她才能成就那样的伟业？
不过——
‘那又如何呢？’
如果是换成玩家时期的他，得到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的关注，肯定是先截图发个论坛炫耀一下，然后舔着个脸凑上去试试看能不能捞点任务做做。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已经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波折，得知了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他，对什么皇女、未来的女帝之类世俗的身份已经完全脱敏了。
他与神明交谈，他与邪物抗争，他谋划着改变历史的走向，拯救神明，拯救这个世界。
一位女皇，很厉害，很飒，但在他这里只是“仅止于此”。
现在，他看着贝莉娜，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与考量。
‘你的身份、你的力量、你的权利，都不过是我棋盘上能被量化的筹码。’
‘我会利用你，达成我的目标。’
而这目光落在贝莉娜眼中，更像是一种狂妄的漠然。
居然有人能够无视她的注视，还表现得如此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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