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这次的动乱恐怕会持续很长时间。”
“哦?这是为什么?”
乔恩抿了一口杯中美酒,貌似随意地问道。
“帝国现在军力强盛,地方性的叛乱应当很快就能平息才对。”
“军力强盛是不假,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耶德·泽维尔,这位曾经在历史上遇刺身亡的赫塔郡贵族联合商会会长,显然对这个国家的体制与内部势力划分十分了解。
他一边扫视着宴会厅中贵族们的种种作态,一边轻声解释道。
“帝国现役的四大军团背后都有着几位公爵的影子,内部分歧一直存在,皇室直属的精锐骑士团也分别掌握在几位权势最盛的王子和公主手中。”
“除非是海恩陛下亲自下令或是赫塔伯爵发函求助,不然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不会冒着得罪赫塔家族的风险来赫塔郡,插手‘地方内部事务’。”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乔恩,把声音压得更低。
“但海恩陛下已经基本宣告进入了政治生命的末期,他在三年前就已经很少过问政务,都是交给几位子女和贵族议会处置。而那位赫塔伯爵...他在这次动乱中扮演何种角色也尚未可知。”
“所以,这次的风波,恐怕只能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耶德这一番分析通俗易懂,显然是考虑到了乔恩“作为冒险者对政治格局了解不深”的可能性。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相比身在帝国贵族系统内眼界受到局限的他,乔恩实际上知道得更多。
比如赫塔伯爵早有反意,这次动乱根本就是他有意放纵;又比如现今皇帝何止是政治生命要到头,连小命都要到头,大的还在后面什么的。
但有一点耶德没说错。
局势到了这一步,根本不要指望任何外部力量能够介入。
只有团结本地的资源与人力,才能和所谓的“叛军”分个高下,其他任何试图龟缩求存的行为都是在自杀。
“终归还是要战斗。”
乔恩放下酒杯望向窗外,语气中带着些微感叹。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耶德怔怔地复述了一遍乔恩说的话,觉得这句话极具哲理,不光是适用于当下白桦领的处境,用在其他事情上也极为合适。
只是,好像还差点什么东西。
于是他忍不住追问道。
“乔恩先生,这句话是否还有后续?”
“当然。”
历经生死后越发成熟的异乡人看着耶德的眼睛,如是说道。
“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
片刻之后,宾客齐至,宴会正式开始。
而帕里斯·马诺拉作为白桦镇的主人,此次晚宴的发起者,理所应当地要在一切开始前说些什么。
“诸位——请听我一言!”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高举酒杯,声音洪亮,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
“想必诸位都已清楚,我们此刻能在这厅堂中举杯,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与温暖,是何等的不易!”
“赫塔郡,我们的家园,正被撕裂!白桦领之外,雪鸽领、穆德领…烽烟四起!那些自称为‘解放者’的叛军,他们打着独立的旗号,行的却是怎样的勾当?!”
帕里斯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都写满了忧虑与不安的面孔。
“他们焚烧村镇,劫掠商队,将无辜的平民驱赶出世代居住的土地,任由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践踏贵族的荣誉与尊严,虐杀不愿屈服者,甚至将屠刀挥向妇孺!”
厅内悠扬的乐声早已停止,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他沉稳而悲愤的声音在回荡。
“这些行径与山林里最卑劣的豺狼何异?!所谓的‘独立’,不过是披着‘大义’外衣的暴虐与掠夺!”
“这些野心家不是在建立新的秩序,他们是在摧毁一切秩序,要将我们拖入混乱与死亡的深渊!”
帕里斯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曾亲身经历或听闻叛军暴行的贵族心上,不少人握紧了拳头,脸上浮现出悲愤与恐惧交织的神情。
那些从沦陷领地逃难而来的贵族更是红了眼眶,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
“而我的白桦领,同样遭遇了连番袭击——”
“我被叛徒蒙骗,困于永霜教派邪恶的风雪仪式之中,而野心家则趁我不在,对白桦镇接连出手。”
说到这里,帕里斯的目光扫过宴会厅角落里的希雅希娜姐妹和乔恩,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庆幸与感激。
“幸而有太阳神珀奥的光辉庇护,也仰赖诸位英勇之士的守护,白桦镇得以在这场风暴中暂时保全。”
“但这暂时的安宁,绝非我们龟缩自保的理由!”
他猛地将手中酒杯放下,双手撑在身前的长桌边缘,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豺狼不会因羔羊的温顺而止步!妥协与退让,只会让它们的更加无所顾忌!”
“看看那些涌入白桦镇的流民,看看他们眼中的绝望!听听那些失去家园、痛失亲人之人的哭泣!”
“难道我们要坐视这些惨剧在我们眼前不断上演,坐视我们的土地被暴徒蹂躏,坐视我们的子民沦为草芥吗?!”
“绝不!”
帕里斯斩钉截铁地吼道,声音如同惊雷。
“为了捍卫吾等贵族的荣耀尊严,为了和平与秩序!”
“我们必须站起来!我们必须战斗!”
他的情绪激昂,声音因用力而有些沙哑,但那份决绝却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
一些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骑士和年轻贵族已经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了战意。
帕里斯深吸一口气,目光最终定格在乔恩和耶德所在的方向,仿佛在寻求某种无形的支持,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引用了那句刚刚在耶德口中听闻的箴言。
“方才一位先生说出了一句饱含哲理之言,我在此与诸位共享——”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众多积压的情绪!
“说得好!”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遍布剑痕盔甲的老骑士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激动地站起来。
“帕里斯大人!我,西莫多·霍夫曼,代表霍夫曼家族残余的力量,愿追随于您!”
“请您帮助我们夺回雪鸽领,为我那惨死的儿子、为我被焚毁的家园报仇雪恨!”
“还有我!”
另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贵族也站了起来,声音哽咽。
“穆德领的格林家族,愿意献出所有能调集的护卫和人手,只求能打回去,将那些畜生赶出我们的土地!”
“算上我们黑石镇!”
“还有我们郁金香庄园!”
……
如同点燃了连锁反应,一个又一个亲身经历过叛军迫害、从沦陷区逃难至此的贵族或贵族代表纷纷起身应和。
他们或愤怒、或悲痛、或充满复仇的渴望,但目标却空前一致——反抗!夺回家园!
这股汹涌的浪潮也裹挟了那些原本只是被局势逼迫、逃难至此尚未直接遭受巨大损失的小贵族们。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仍有犹豫和恐惧,但帕里斯掷地有声的话语和那句充满力量与智慧的箴言,以及眼前群情激愤的场面,让他们意识到,在这乱世洪流中,如浮萍般的小家族若想不被彻底吞没,唯有依附于一个强有力的中心,团结起来奋力一搏,才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我们……我们听凭帕里斯大人安排。”
一个瘦小的男爵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沉默者的心声。
他们虽然没有像那些失去领地的贵族那样激烈表态,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一时间,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同仇敌忾、准备背水一战的气氛。
团结力量奋起反击的共识,似乎已水到渠成。
帕里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看到了复仇的火焰,看到了求生的意志,也看到了重新凝聚的希望。
他张开双臂,准备发表最后的号召,将这份初步的共识转化为具体的行动纲领。
然而,就在这万众一心、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关键时刻——
“帕里斯大人,诸位尊贵的先生们,请恕在下冒昧,可否容我说几句不同的看法?”
第174章 惊变
一个清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优雅歉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焰,让喧闹的大厅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帕里斯、乔恩、耶德,以及刚刚还群情激愤的贵族们,都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大厅内侧柱子旁,一位身着深灰色、剪裁极其考究的法师袍的年轻男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容深邃,如同石雕,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在明亮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此人正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带着一种高傲的疏离感。
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的帕里斯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显得无比真诚的忧虑。
“在下的意思是,您所倡导的‘斗争’,其决心与勇气令人钦佩。”
“然而,在眼下局势未明、敌我力量悬殊之际,是否有些过于激进了呢?”
“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是否有更‘圆融’的应对之策?”
帕里斯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发声者。
他记得他——阿多尼斯·加文,雪鸽领亚德罗尔·加文爵士的次子,一个曾远赴法师联邦求学的年轻人,以他受过高等教育的思维,或许确实会带来不同的视角?
于是,帕里斯强压下被突然打断的不快,沉声问道。
“加文先生,在这种时刻,任何建设性的意见都弥足珍贵。”
“请说说你的看法,何谓‘圆融之策’?”
阿多尼斯优雅地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感谢您的宽容,帕里斯子爵大人。”
“我的忧虑,在于力量的对比与现实的困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愤的贵族,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性。
“诸位的勇气与荣耀令人动容,然而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叛军如今势大,其势力范围已囊括雪鸽、穆德等多处领地。”
“纵使白桦领富足强盛,有充足物资支持,但以一领之地对抗多个领地,在正面战场上恐怕也难以取胜。”
“而若是采用游击袭扰的战术,灵活固然灵活,能最大程度消耗敌人,但此策亦有其致命弱点——它将分散我们本就不多的兵力。”
“试想一下,诸位——”
阿多尼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冷意。
“若叛军在我们游走袭扰时放弃次要区域,将主力秘密集结,直扑此刻所有人聚集的中心——白桦镇,那时,在座诸位的生命,以及白桦镇无数无辜平民的安全,将何以保障?”
“我们赖以立足的根基一旦被摧毁,再高昂的斗志也将化为泡影。”
“这,是否值得我们这般冒险?”
他的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所有人的痛点,不少立场本就不坚定的小贵族立刻在心中偏离了原本支持帕里斯的想法。
帕里斯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点出的风险确实存在。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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