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墨一般的黑。
什月坪的山坳里,静得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在营地的背风处,几口行军锅已经悄无声息地架了起来。
没有喧哗,没有磕碰。
炊事班的老兵们,像是行走在夜色里的幽灵。
他们动作轻得吓人,添柴、倒水、搅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那些昨天刚跑完九十里烂泥路,此刻正睡得死沉的战士们。
干柴在灶膛里被火舌舔舐,发出极轻微的“噼啪”爆裂声。
锅盖边缘,白色的水汽顶开一丝缝隙,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那是苞谷糊糊的味道,混杂着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苦野菜。
虽然粗糙,但在这种饥寒交迫的清晨,这股热气腾腾的焦香味,就是这世上最勾人的迷魂汤。
“呼……”
在距离火堆不远的一块干燥岩石旁,三个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狂哥翻身坐起,动作轻盈得像只大猫。
鹰眼已经在整理绑腿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灵活地将布带一圈圈缠紧,最后用力勒住,打了一个死结。
软软则是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医药包。
她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清点了一下里面仅剩的几卷绷带和那一小瓶几乎见底的盐水。
确认无误后,才将包背在身上,勒紧了带子。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熟睡的战友,朝着冒着热气的行军锅走去。
灶台边,炊事班的班长正拿着大勺,费力地搅动着那粘稠的糊糊。
看到狂哥三人走过来,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骂了一句。
“属狗鼻子的?闻着味儿就醒了?”
狂哥咧嘴一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摞着的粗瓷碗。
“班长,多给点稠的,今天路长。”
炊事班长瞪了狂哥一眼,但手上的勺子却往下沉了沉,给三个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还特意多舀了几块野菜根。
“吃完赶紧滚蛋,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狂哥接过碗,却没急着吃。
他和鹰眼、软软端着滚烫的碗,转身又回到了尖刀班休息的那块大岩石后面。
岩石下的阴影里,一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
老班长醒了。
那是多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警觉,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按照几十年的习惯,他的右手本能地向身下的地面撑去,想要借力把身体弹起来。
“唔!”
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就在右手发力的瞬间,那条被固定在胸前的胳膊传来了钻心的剧痛,同时绷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动作。
身体失去平衡,老班长身形一歪,狼狈地向一侧倒去。
左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最后撑在湿冷的泥地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老班长喘着粗气,有些发懵地低头。
借着未散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胸前那只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右臂。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浓浓的不习惯。
最后,化作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恼怒。
废了。
哪怕软软昨天帮他通了淤血,哪怕保住了这条胳膊。
但现在,他是真的成了一个连起床都费劲的“独臂人”。
这种无力感,对于一辈子争强好胜、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老班长来说,比挨了一枪还难受。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左手狠狠地抠进泥土里,试图靠单手把身体撑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左腋下。
老班长身子一僵,猛地抬头。
狂哥正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帮老班长借了一把力。
“醒了?正好,趁热。”
老班长借力坐直了身子,有些狼狈地甩开狂哥的手。
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那些睡觉的战友没看到自己刚才那副“熊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事。”老班长低声骂了一句。
第99章 时光时光慢些吧
老班长不想被人照顾。
尤其是被这三个他一直想要护在身后的愣头青照顾。
但狂哥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狂哥只是把那个粗瓷碗递到老班长面前。
那糊糊已经被狂哥用一根木签子搅动了几圈,热气散去后不至于烫嘴。
“拿着。”
狂哥把碗往老班长左手手里一塞。
老班长瞪着那个碗,又瞪着狂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刚想骂骂咧咧,就看到了狂哥那双执拗的眼睛。
那双,想要照顾老父亲般的眼睛。
——老父亲?
老班长怔了一下。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狂哥这娃儿,他也认识不过才一天啊?
但狂哥的意思就是很明显: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
老班长看着狂哥那并非怜悯同情的眼睛,僵持了两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冷哼一声,左手有些笨拙地接过碗,低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夜的寒气,也让老班长那颗烦躁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就在他吃饭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鹰眼正半跪在地上,收拾着老班长的行军背囊。
这行军背囊,老班长肯定不会再让他们背。
或者说,身为尖刀班的班长,总不能真的一点负重没有。
鹰眼把重量较沉的东西,全部移到了背囊的左侧。
这样一来,当老班长背上背囊时,重心会向左偏移,正好可以减轻右肩的负担,避免压迫到那只受伤的胳膊。
做完这一切,鹰眼把背囊的肩带放长了一寸,默默地放在了老班长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转身去擦拭自己的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另一边,软软也凑了过来。
她伸出微凉的小手,在老班长的胸前摸索了一阵,检查了一遍绷带的松紧度。
又把那个挂在脖子上的死结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以免磨破后颈的皮肤。
然后软软才退后一步,看着老班长吃得满嘴糊糊的样子,只蹦出了一个字。
“吃。”
这医嘱般的威严,让老班长嘴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一边嚼着野菜根,一边扫过面前这三个年轻人。
狂哥在前面挡风,鹰眼在后面整包,软软在旁边护伤。
这三个兔崽子,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那种被层层包裹的“照顾”,让老班长那颗坚硬冷硬的心,此刻酸涨得厉害。
但他不会说谢谢。
在这支队伍里,这俩字太轻,也太生分。
“唔……这野菜根太老,塞牙。”
老班长把最后一口糊糊吞下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嘟囔着挑剔了一句。
但他碗里,连一滴汤水都没剩下,舔得干干净净。
周围,其他的尖刀班战士也陆续醒了。
他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露出异样的神色。
几个老兵默默地站到了外围,用身体挡住了其他班投来的视线,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老班长和他的三个“亲兵”。
在他们的眼神里,是对狂哥三人无声的认可。
能让那头倔驴一样的小老头老老实实吃饭,这本事,这情分,哪怕是连长来了也得竖大拇指!
……
凌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嘘——!!!”
一声尖锐却低沉的哨音,陡然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紧接着,前方传来了连长那压着嗓子,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全体都有!灭火!掩埋痕迹!准备出发!”
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刚才还是一片死寂的山坳,顷刻间变成了高速运转的机器。
战士们飞快地用土掩埋篝火,把还没烧尽的木炭收进铁盒里带着,每个人都在往身上挂着装备。
此刻,老班长正单手抓起地上的武装带,习惯性地想用两只手去系。
结果右手刚一动,就被死死勒住。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狂哥刚想上前帮忙,却被老班长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滚一边去!”
老班长低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武装带的一头,另一头用牙齿死死咬住。
然后猛地一收腹,牙齿和左手同时发力,将那条宽皮带狠狠地勒进了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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