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终焉 第744章

　　此中到底有什么真意？我又忘了什么言？

　　或许连陶渊明本人都不会预料到。

　　有朝一日，后世人会来不及洗漱，来不及吃上一口饭，蓬头垢面的在这漆黑的、微寒的秋初，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在一群监督的巡视下、在扣分机制的压迫下——

　　站在封闭的开阔场地——

　　撕心裂肺地朗读一首歌颂自由的诗。

江若雪（四）

　　十分钟的早读之后，便是跑操。

　　在没有吃饭、没有足够的睡眠和足够的光线下，学生们的跑操是惨不忍睹的。

　　所有人都在场地中央跌跌撞撞，可谁都不敢停，毕竟连所有的老师也在跟着跑。

　　他们不仅带着怨恨，还要扣下我们的分数。

　　我亲眼见到附近的同学鞋被踩掉了都不敢提，只能继续向前跌跌撞撞，直到那只鞋彻底离了脚。

　　我亲眼见到老师拿起小棍，打在了跑不动的同学后背。

　　我见到学生们在一声声怪异的口号之中迎来了天亮，随后再拉到教室之中自习。

　　在众人气喘吁吁地自习了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才终于能到食堂吃上早饭，此时的时间只是六点半，留给我们吃早饭和上厕所的时间是十五分钟。

　　六点五十开始，正式开始一天的课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处境，我不太认为自己像是个「学生」，我或许是机器，或许是动物，可我不像人。

　　上课时，我的目光从铁栏围住的窗子收回，看向了一旁的同桌。

　　她圆圆的脸，戴着很厚的眼镜，此刻正在嘴巴微动的默背单词。

　　“哎。”我小声叫道，“我叫江若雪，你叫什么？”

　　她没有理我，只是继续低头默读着单词。

　　“今天谢谢你啦。”我又小声说道。

　　我看到她的嘴唇停了，随后伸手从一旁抽过一张卷子，拿起铅笔刷刷写了三个字，递到我眼前。

　　从头到尾她都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瞄了一眼那纸上，赫然写着「有监控」。

　　我还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只见她拿起橡皮快速将写下的字擦了个干净。

　　见状我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教室，果然看到前后各有一个摄像头。

　　可按照我的理解……这摄像头不应该是考试的时候防止学生作弊用的吗？

　　难道连平日里小声说话也会管吗？

　　正在我思索间，一个老师推门走进，他推门的声音奇大无比，可除了我之外，同学们无一人抬头。

　　只见他无视了房间里的所有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在我一脸不解的表情下，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座位上生生拉了起来。

　　我认得他，他就是昨天处处刁难我的马主任，但他看起来已经不记得我了。

　　“高三二班的，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等我回答，马主任抬脚踢在了我的小腿上，让我一阵踉跄。

　　我愣了半天，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奇怪的逻辑里。

　　一旦我不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就会喊来老师将我打一顿，到那时老师依然会告诉他我的名字。

　　“请问我犯了什么错？”我问道。

　　“我进门的时候你抬头了。”马主任回答，“抬头扣一分，高三的学生了不应该不知道。”

　　听完之后我只能苦笑一声：“我叫江若雪。”

　　“江若雪……？我想起来了，你这周扣了两次分了。”马主任盯着自己的本子说道，“晚上自习到教务处找我。”

　　“等一下。”

　　正在我犹豫不决间，一个人开口说话了，我顺着声音看去，未曾想到说的话人竟是这节英语课的老师。

　　“冯老师。”马主任看向她，“有什么事吗？”

　　被称作冯老师的女老师缓步走来，开口说道：“主任，您可能误会了，这孩子抬头是因为我刚才叫她来着。”

　　听完这句话，我表情一顿，一脸不理解地看向她。

　　“叫她？”主任也皱起眉头盯着冯老师，“冯老师，你确定？不是她主动抬头的？”

　　“当然不是。”冯老师笑着说道，“咱们年级在您的带领下蒸蒸日上，哪还有这么不遵守自习纪律的学生？”

　　主任似乎在不经意间被拍了个马屁，只见他深叹一口气，像是为难的样子，随后将本子上的名字划掉了。

　　“总之抬头就是不对，这次只进行批评。”马主任将手背到身后，瞪着我说道，“要知道什么才是你的主要任务，就算外面死了人都和你无关，听到没？”

　　外面死了人都和我无关？

　　“听到了……”我咽了下口水，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目送着马主任走远之后，冯老师看向我：“之前没见过你，刚转来吗？”

　　“来复读的。”我如实回答道。

　　“行，咱们学校纪律严，你多注意，有不懂的就问同学。”说完她伸手示意让我坐下，“问我也行。”

　　在这一刻我有点恍惚，我进这个学校已经足足两天了，可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个人。

　　我不是机器，不是动物，而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人。

　　所以冯老师算作我在这所学校里见到的曙光吗？

　　是，但又不完全是。

　　她是个好人，也是个正常的老师。

　　她不以刁难学生为工作，也会冲我们露出笑容。

　　可我能见到她的时间非常有限，就算是课间也没有办法找她说几句话。

　　每一节课的老师几乎都会拖堂，让本来就不长的课间时间显得仿佛不存在。

　　这所学校也没有给任何人可以社交的机会。

　　由于午饭时间太短，一下课同学们就会拼了命地跑向食堂，如果想要上厕所，就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饭。

　　我不太明白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可一旦我不跟着人群做出同样的动作，其他老师的巴掌和书本就会落在我的身上。

　　很多时候我做出一件事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做，而是我害怕挨打和被批评。

　　那剩下的同学们呢？

　　他们真的是因为热爱学习，才会如此遵守纪律？

　　不，虽然在教室里、在走廊中、在寝室间，每一个人都装作对学习无比热爱的样子，他们安静乖巧又服从命令，可他们始终会在一个地方释放自己的压抑——

　　那就是连老师都很少进去的学生厕所。

　　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过如此疯狂的、张扬的、杂乱的、不带有任何希望的涂鸦墙。

　　由于每个人的留言都不需要写下名字，他们可以尽情地说出自己的所想。

　　在这里，他们不需要担心有人会扣下他们的分数，也不需要抬头张望着监控。

　　他们的笔墨在厕所隔间的门上龙飞凤舞。

　　每次上厕所时，我都会伸手抚摸那一句句看似癫狂的留言。

　　他们说我们早就死了。

　　他们说想要炸毁学校。

　　他们说一定要出人头地。

　　他们说三年来只希望能睡一个好觉。

　　他们说希望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不知道这些人是哪一年写下这些涂鸦的，也不知道他们的梦想究竟实现了没有。

　　我只知道他们的记忆始终都锁在这里，和多年后我的并无不同。

江若雪（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麻木的。

　　像是在这一天天的规训之中彻底变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员，也像是在进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就已经认了命。

　　我没有了任何娱乐活动和朋友，也没有时间去干我自己想要做的事。

　　在这所学校的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在做着别人要求我做的事。

　　我记住了比原先更多的古诗、单词和语法，但也忘记了一些原先我认为重要的东西。

　　我的成绩突飞猛涨，可我却越发的麻木。

　　我的思想渐渐收束，只会思索试卷上出现的问题。

　　所以读书是为了自由吗？

　　我们为了自由选择读书，可又因为读书失去自由，这件事的逻辑似乎缠绕了起来，让我无法确定世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这所学校的生活。

　　我是说，我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让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吃饭时禁止交谈，熄灯时禁止读书。

　　休息时禁止说笑，看书时禁止抬头。

　　禁止集体上厕所，也禁止提前起床。

　　虽说要做到这些事听起来有一点困难，但我有一个诀窍——

　　那就是放弃思考。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所有的校规都可以无条件执行。

　　在这所学校里没有「因为」和「所以」，所以谁也不可以问「为什么」。

　　就像人活着就要吃饭和呼吸一样。

　　我想要从这里活着毕业，我就必须认为所有的校规都是合理的。

　　这其中并不存在「为什么」。

　　先确定目标随后再让过程变得合理，或许这就是我的处事方式。

　　如果不保持这种思想，我很难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熄灯之后的天花板，向室友问出了我心底压了许久的话：

　　“你们觉得……自己快乐吗？”

　　那一天晚上寒风呼啸，宿管拿着手电筒晃过走廊。

　　气温开始变得让人颤抖，整栋宿舍楼都安安静静。

　　我不知道她们是没有听见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胆量在这漆黑的夜里违反校规。

　　我只记得那一天晚上，整栋宿舍楼都在我提出这个问题之后死寂无比。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每个月，我们都可以回家一次。

　　我曾经在这短短的一天半的时间里报复性地去干任何事。

　　我翻开列表里的每一个人疯狂地聊天，我打开所有的剧二倍速地浏览。

　　我恶补所有互联网的热梗，我查看往期所有的热搜。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回到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以前最喜欢摆弄的手机，却只剩下愣愣地出神。

　　我感觉自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妈妈推开门，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我的房间，见到我在原地发呆，竟笑着来到我面前。

　　她把水果放到我的桌上，弯着眼睛说道：“小雪，我觉得你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