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86章

  我点头。

  那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可耳朵反倒清醒。人有时候就是怪,越到要命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样东西不肯睡。

  马大换了角度,拐子针往上一挑。

  马二凑过去帮忙,被郑有德一脚踢开:“站后头,别挡劲。”

  “我还想出点力。”马二委屈道。

  “你不添乱就是大力。”

  这话伤人,但准。

  最后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上了。马二在后面顶杆尾,郑有德控方向,马大负责手感。三个人一口气压下去,石门后面终于响了一下。

  咚。

  自来石离槽了。

  郑有德低声说:“借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后背反倒松了点。

  不是迷信。干这行,有些话说给死人听,其实是说给活人听。你知道自己在干见不得光的事,就更得给自己立条线。不然手一滑,人就没底了。

  马大收回拐子针,换短撬插门缝。

  石门很沉。

  四个人推了两次,才推开一条能进人的口子。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下意识捂鼻子。

  可这次不是臭味,也不是甜腻味。

  是苦。

  一种草药晒干后又被水泡过的苦味,夹着一点烟熏气。很沉,但不冲。

  郑有德点了火折子,火苗没变色,只是往里微微一倾。

  他看了片刻,说:“能进。但别乱碰。”

  马二问:“这味儿又是啥?侯爷死了还煎药?”

  郑有德拿手电往里扫:“汉代贵人墓,有用草药熏墓的。防虫,防腐,也有辟邪的意思。艾草、椒、桂、雄黄,掺什么都有。味还能留到现在,说明这里封得好,两千年没怎么进过气。”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第二。

  我第三。

  马二最后探头探脑,嘴里还念:“祖宗保佑,侯爷发财。”

  主墓室比前室大一圈,也更规整。

  四壁抹了白灰,白灰上画着云纹和鸟纹。颜色暗了,红的发褐,黑的发灰。鸟的翅膀画得很长,像要从墙上飞出去。

  郑有德把灯压低:“别照久。”

  我嗯了一声。

  这些壁画见不得热,也见不得猛光。我们这种人不懂修复,但懂一个道理,东西在土里待了两千年,你一上来拿灯烤它,就跟把冻僵的人扔火堆边一样,不死也脱层皮。

  墓室中间没有棺床。

  那里放着一座青石凿成的长方形石函。

  石函很大,差不多一人多长,半人高。函盖平整,上面刻着几行字。字不是篆,是隶书,笔画扁,收尾有波挑。

  马二一看石函,眼睛就亮了:“棺材?”

  郑有德说:“外函。”

  “里面才是棺?”

  “也可能不是。”

  这句话让马二的笑僵住了。

  我也看向石函。

  函盖和函体之间有一道细黑线,绕了一圈。那线很直,灯光一照,像干掉的老油。

  郑有德蹲下去,看了半晌:“蜡封。”

  马大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带出一点黑屑。

  “封得死。”

  郑有德没急着开,先去看函盖上的字。他把手电斜着照,让字影落出来。

  “安定侯……”

  他念得很慢:“元……三年……葬……”

  后头几字被污渍糊住,看不清。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汉中晚期,跑不了。”

  马二搓了搓手:“那就对上了。侯爷本尊在这儿。把头,开不开?”

  郑有德没说开也没说不开,绕着石函走了一圈。

  石函四周散着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不大,但品相比耳室里的更好。有一只小铜壶,壶盖还在,一件铜灯,灯盘里黑乎乎的,像还有残油,旁边几片漆器已经塌了,露出暗红色的胎。

  这些东西摆得不乱。

  和西耳室那堆青铜礼器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原本就该在这里。

  我蹲在石函一角,看见四个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厚,和石函贴在一起,环鼻做成兽头,嘴咬着环。

  “把头,这铜环是干啥的?”

  “穿绳抬函用的。”

  “这么大石头,抬得动?”

  马大开口:“人多。”

  “对!汉墓里有些石函不是在墓里凿的,是外头做好,再抬进来。穿粗麻绳,下面垫滚木,几十个人一点点挪。贵人下葬,活人比死人累。”

  “死了还折腾人。”马二嘀咕着。

  我心里说,你现在也在折腾人家。

  这个安定侯,我越想越不对。

  正史上没名,墓里却有家丞砖、车马壁画、礼器、祭祀坑,现在又有石函蜡封。规格一步一步往上顶,顶到最后,反倒像有人故意把他的名字从外面抹掉了。

  马二已经急得绕圈:“把头,咱到底开不开?翁书林那老毒物可在镇上呢。咱慢一步,汤都喝不上。”

  郑有德看着石函:“急着喝汤,也得看锅里煮的是肉还是人。”

  马二不吭声了。

  马大把包放下,取出刀片和细撬。

  郑有德盯着他:“只破蜡,不撬盖。先看里面有没有气。”

  马大点头。

  我退到半步外,把防毒口罩戴上,又拿湿布握在手里。前头丹砂气给我们的教训够深,没人敢拿鼻子逞英雄。

  马大把刀片贴进石函缝里。刀片很薄,顺着黑线慢慢走。

  蜡层硬得厉害,一开始根本不动。

  马大换了角度,黑色蜡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石函边上,像碎炭。

第98章 小盒

  马大破蜡破了半个多钟头。

  黑蜡不是一般香蜡,刀片一刮,底下发硬,带着一股陈年药油味。那味钻鼻子,不辣,却让人眼眶发酸。

  马二蹲在一边,憋得难受:“这侯爷下葬前是不是怕冷?封这么厚,炖王八也没这么严实。”

  我站在石函侧后方,手里攥着湿布。

  像这种老墓里遇到蜡封,不能上来就撬。很多人以为蜡就是封口,其实不全是。

  古人用蜡、漆、药泥封函,一是隔气,二是防虫,三是看有没有人动过。

  有些蜡层里还掺朱砂、雄黄、松脂,年月久了会变性。你一刀切狠了,里头的气突然冲出来,人站近了,轻则晕,重则眼睛鼻子烂。道上有句话,叫“开蜡先开命”。意思是你先给自己留命,再给货开路。

  马大把最后一段黑蜡挑开,刀片停住。

  “通了。”

  郑有德抬手,让我们全退。

  “退到门边。”

  马二刚要问,马大已经拽了他一把。我们退到主墓室门口,离石函有七八步。郑有德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把湿布捂在鼻子上,右手按住函盖边缘。

  一个独臂的人开这种石函,看着不顺手。可郑有德的动作很稳。他不用蛮力,先压,再推,最后往侧边慢慢错。

  石函盖子动了一点。

  里面立刻冒出一股气。

  那气不是烟,也不是雾,就是一团沉味,直往外扑。药味浓得吓人,艾草、桂皮、苦参、还有一点烧焦的味儿,全混在一起。

  马二被呛得咳了一声。

  郑有德喝道:“闭嘴,闭气。”

  马二赶紧捂脸。

  我眼睛也酸,眼泪自己往外挤。那股味在墓室里打了个转,顺着石门往墓道里散。火折子还亮着,没变色,只是火苗往外偏。

  郑有德没急着看。他把函盖又推开半尺,退了两步,等气散。

  过了十来分钟,他才抬手电往里照。

  石函里躺着一具骨骸。

  不是乱骨,是整整齐齐的一具。头朝北,脚朝南,双臂贴在身侧,腿骨并拢。骨头白里带黄,关节位置没有散开,像被人摆好后又专门固定过。

  我盯着那具骨头,后背有点发凉。

  人骨我不是没见过。辽墓里见过,瘟尸坑里见过,西耳室祭祀坑里也见过。正常老骨头不是这个色。多半发灰、发黑,或者带土黄。可石函里这具骨头,白得过了头。

  那种白,不像骨头。

  像瓷。

  我不知道咋形容,反正看久了心里不舒服。就像这东西不是死了两千年,而是被什么东西洗了两千年。

  郑有德走近石函,手电压低,先照头骨,再照胸口。

  “没有棺木残渣。”马大说。

  “嗯。”

  郑有德伸手,用刀尖拨了一下骨骸旁边的灰。灰很少,底下是黑褐色的垫板,已经硬成一片。

  马二忍不住问:“把头,侯爷咋不睡棺材?这么大身份,直接躺石头盒里?”

  “这不是正常葬法。”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冷了。

  我看向石函胸腔位置,骨骸肋骨中间,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铜匣。

  黑褐色,巴掌大一点,长方形,边角圆润。最怪的是,它身上没锈。不是新货那种亮,也不是刚擦出来的光,就是沉沉的黑褐色,像常年被油浸过。

  它放在死人胸口,正好压着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