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嘴吹。”
马二一噎。
马大从包里拿出一只铁皮小壶,里面装的是温水,水里泡过醋。
不是厨房那种陈醋,是便宜白醋,镇上小卖部一块多一瓶。下墓的人常带,能除一点土腥,也能对付某些灰缝。
但它不是万能,别信外头瞎吹,说倒点醋就能开墓,那是评书。真正用的时候,只能沿缝湿润,叫灰膏回软一点,给钎子找路。
马大拿布蘸水,沿着砖缝一点点擦。
“九峰,听券。”
我贴上去。
砖券和石板不一样。石板声音短,砖券声音散。好券顶敲起来一串紧音,坏券顶敲一下,旁边跟着空。
我从左到右听了一遍。
中间实,两边虚,右侧第三道缝底下有空腔。那地方不是承力点,能下手。
“右三。”我说。
马大看向郑有德,他点头:“开眼。”
开眼不是开大洞,是在券顶上先取一块砖,看看里面格局。这个眼要选准,选错了,砖券一失衡,整道拱跟着散。
马大把细钎压进砖缝,慢慢别。第一块没动,第二次,缝里掉下黑渣。
“大哥,我来搭把手。”马二看得急。
“你扶灯。”
“我力气大。”
“你手欠。”
马二又闭嘴。
我差点笑出声。
洞里太压人,有这么两句,反倒让心稳了点。
半个钟头后,那块青砖终于松了。
马大用两根手指夹住砖尾,往外抽了不到半寸。
洞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汉墓券顶,是我们头上的辽墓,我猛地抬头:“上面受力变了!”
郑有德喝道:“退半步,别碰券!”
马大立刻松手,可那块青砖已经被抽出一截,卡在缝里不上不下。
更要命的是,石板被我们撬开的小口,开始往下掉灰。
马二脸白了:“把头,咋办?塞回去?”
“不能硬塞。”我说,“砖尾卡住了,硬推会顶散旁边。”
“你说。”
那一刻,洞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喉咙发干。
老苗那句话又冒出来:怕死,但别乱。
我伸手摸了摸砖尾,砖身还稳,右侧灰缝已经醒开,左侧没动。
“别退砖。顺着右缝再让半寸,把它斜抽出来。上面用木楔顶住石板,别让重量落券顶。”
“这不是更开了吗?”马二不信。
“不抽才塌。”
“干。”
马大没半点废话。
他用钎子压右缝,我拿木楔顶石板下沿,马二咬着牙稳灯。
青砖一点点出来。
最后那半寸,马大手腕一拧,砖被完整抽出。
等到没什么情况,我们先爬了上去,马大继续在下面把卷顶砖都清理了出来,露出一个能进一人的卷口,然后他也很快爬了上来。
我们在上面等了半小时,确定墓室氧气充足后才准备下去。
郑有德咬住手电,先下去了。
他左袖空荡,右手抓着绳,脚尖一点点往下找。洞口太窄,探灯光贴着他脸过去,能看见他额头上的土和汗。
临下去前,他把手电从嘴里拿出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记住!不管底下有什么,都别慌。”
他停了半口气,又说:“慌了,就死在里头。”
马二刚想接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
十三米竖洞,头顶是塌过的辽墓,脚下是两千年前的汉墓。中间卡着流沙、石板、砖券,哪一样翻脸都不认人。
在墓室里最怕的不是碰见邪乎东西,是人在窄洞里慌。人一慌,手脚乱扒,绳子乱缠,灯乱晃,上头看不清,下头喊不出,三五个呼吸就能把自己送走。
郑有德下去了。
他下得很慢。
绳子在洞沿磨出细土,马大用手压着绳扣,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下。”
我背上装备包,把伞兵刀别到腰侧,趴到洞口,脚先探进去。
洞壁贴住胸口。
土凉,潮气重,衣服一碰就粘。
我双手抓绳,腰往下一沉,整个人滑进了黑口子里。
上面的灯光很快窄成一圈。再往下,就是手电照出来的一小块土壁。
十三米听着不算长,真往下钻,跟被土一口一口吞没差不多。背包压着肩,土壁磨着后背,膝盖没法完全弯,脚尖只能踩洞壁上的小凹。
滑到一半,右手肘忽然撞上一块突出的硬茬。
砰。
我眼前一黑,手差点松开。
疼从胳膊肘炸到肩窝,老苗打出来的淤青也跟着翻账,然后右腿一绷,旧伤立刻钻了上来。
我咬住牙,停住身子。
上头马二探头:“九峰?咋了?”
“没事。”
这不是逞强。竖洞里最忌讳上下一起乱问,声音一乱,人心就散。我把左脚往洞壁上一踩,重新攥紧绳,慢慢往下挪。
疼归疼,脑子不能乱。
脚底终于踩到实处时,我整个人一软,差点跪下。
郑有德伸手扶了我一把。
“掌灯。”
我打开手电,光柱往前一扫。
下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不是我想的乱砖,不是塌木,也不是满地棺材板。
第90章 荒唐
两面墙上,有颜色:赭红,暗黑,旧黄。
颜色断了很多,有些地方被水汽泡花,有些地方被泥点盖住,可它们还在墙上。
我把灯抬高,一匹马露出来。
马头高昂,四腿拉开,线条虽然残,却有劲。后面是车,车轮画得不圆,辐条却清楚。再往旁边,是执戟的人,衣袍下摆拖着,脸只剩半边,眼睛的位置有一道黑线。
那是一幅汉代人物车马出行图。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类似的,画像石、壁画墓,都有这种东西。
汉人讲排场,生前有车马,死后也要有。贵人下葬,不光放器,还要把他活着的身份画在墙上。你看见车马,就知道墓主人不是普通老百姓,看见仪仗和从人,就能估出官阶,要是再有题记,那就更不得了,一个字都能值钱。
可书上看,和站在墓里看,不是一回事。
手电光挪过去,那些断线像从土里慢慢醒过来。
两千年。
这几个字忽然砸进我脑子里。
从汉人封墓那天起,到我这个青石岭出来的穷小子站在这里,中间隔着多少朝代,多少死人,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这墙上的马还在跑。
我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真的激动。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行为什么能把人迷住。钱是一回事,出名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你站在这种地方,会有一种荒唐的念头:两千年来没人看过的东西,今天让我看见了。
郑有德看着墙,半天没出声。他把手电光压低,没直照彩绘。
“别拿灯烤太久。”他说,“新见气的壁画脆。”
这话我懂。
墓里东西最怕见风见光,尤其壁画。封着的时候看着还行,一开口,湿度一变,颜色就起皮。
外头有些人不懂,拿强光猛照,甚至上手摸,觉得自己见了宝。其实一摸就是一层粉,宝没到手,先造孽。
马大第三个下来。
他落地比我稳,脚一沾地,短撬就端起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看头顶。
他没盯壁画,这就是马大。
别人看钱,看稀奇,他先看哪儿能死人。
“顶还行。”他说,“右前方有塌土。”
郑有德点点头:“别往里走太深,先等马二。”
上头绳子一晃。
马二下来了。
他比我吵,一路骂骂咧咧,到了底下,两只脚刚踩稳,还没顾上看墙,先捂住鼻子。
“娘的。”
他脸皱成一团:“这味儿怎么跟上面不一样?”
我从壁画里回过神。
刚才那股激动太冲,把鼻子都盖过去了。
我抽了抽鼻子。
确实不对。
正常老墓里,多半是土腥、灰味、木头闷久了的味。要是棺椁烂了,会有腐气,要是有水,会有霉味,可这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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