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着那几片金叶子:“这叫贴棺金,也有人叫棺衾金。说白了,就是缝在寿衣、棺布、棺盖内衬上的薄金片。民间富户用得多,真到王侯级别,金器不会这么薄,也不会孔打得这么糙。”
“那也是汉墓里出来的!”马二还不死心。
我摇头:“不一定。底下是瘟尸坑,几人一棺,十几人一棺,那是官府强埋。可死人里总有富户。家里人没法给他单独起坟,只能偷偷塞点金叶子,算有个交代。”
谭辣椒点了点头:“这事我听过。以前闹瘟,连哭丧都不让哭,怕聚人。”
我接着说:“这几样东西市面上能卖钱,但不是重货。碰到识货的,撑死万把块。要是碰到黑心贩子,说你这是死人衣服上拆的,还得压你一半价。”
“万把块还少?”
郑有德淡淡说:“你一条命就值万把块?”
马二闭嘴了。
这古玩行里金器不一定就贵,外行看见金子就眼红,觉得拿出去按克卖也发财。其实老货看的是规制、工、出处。王侯墓里一枚错金铜镇,能压过一把碎金叶。因为前者有身份,有等级,有故事!
后者顶多算死人身上的零碎。
道上卖货最怕“没身份”,东西再老,说不清来路和用途,就只能被人往死里杀价。
郑有德把金叶子收进一块手帕里,没说给谁,也没说怎么分。
马二眼皮跳了跳,没敢问。
马大坐在一边,右手摊开。虎口那两排牙印已经发白,边上肉还有点翻。郑有德拿高度白酒往上倒。
马大眉头都没动一下。
谭辣椒骂:“你是木头疙瘩?疼就吭一声。”
马大说:“吭了也疼。”
这话把我都说乐了,可我一笑,胸口就犯恶心,刚才黑棺里那股烂味好像还堵在嗓子眼。
郑有德给马大包好手,抬头问我:“底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脱了潜水服,用白酒擦脖子和手腕。酒一沾皮,凉得人打颤。我把从黑棺撬开,到墩子泡胀坐起来,再到怪鱼从肚子里窜出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说到墩子,谭辣椒手已经摸到后腰短枪。
“你没看错?”
“没看错。就是鲍三爷身边那个墩子。”
马二脸色难看,低头看自己手腕。刚才怪鱼缠过他那里,皮子红了一圈。
郑有德蹲在布袋前,用木棍挑开袋口。
那怪鱼还没死。头被布兜住,身子却一拱一拱,嘴边两根短须贴着石头乱扫。
郑有德看了半晌,说:“我下地三十多年,尸鳖见过,水蝎子见过,南边水洞子里能把死人肚子吃空的虫也见过。可这种东西,少见。”
谭辣椒问:“尸鳖能控尸?”
郑有德说:“不是控,是群虫吃空人肚子,人皮还在,水一冲,看着像会动。南方有人拿这个吓外行,说是水鬼拉人。”
他用木棍点了点布袋:“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单个就能藏尸身里,还知道抓气管。”
这话一出,没人笑了。
死人不可怕。
怕的是死人肚子里有活东西,还会挑你命门下口。
可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墩子的尸体是怎么进去棺材里的?
要知道,那棺材当时可是完好的,这时马二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说肯定是有人把尸体塞了进去吓唬人!
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水底的画面:黑棺在残棺中间,外头完好,棺盖有棺钉,里面却塞着墩子。
“把头,墩子应该不是人塞进去的。”
郑有德看我。
我蹲下,用短撬在泥地上画了口棺:“黑棺上头是好的,棺盖没被开过的痕迹。可水底木头泡久了,最先烂的不是盖,是底。尤其压在泥里的地方,虫咬、水冲、泥沤,外头看不出来,底下早空了。”
我又在棺底画了个洞。
“这东西可能会钻泥。它把墩子拖到棺底烂洞里,藏在里头当窝。墩子肚子胀起来,不全是尸气,里面还有它。”
马二听得嘴唇发干:“那它刚才是真拿墩子钓咱们?”
“说不好。但它肯定不是普通鱼。”
关于这个不伦不类的鱼,后来我也查过一些典籍。古书里有种东西叫“鳛”,还有些地方志里写过“泥蛇鱼”“尸鲇”,说这种鱼生在阴沟冷泉,食腐肉,钻朽木,嘴里有细齿。那些书写得玄,说它能听人气,能入尸腹。
老实讲,我不全信。
可我见过那条东西以后,就知道古人有些话不是瞎编,只是他们没法解释,就往鬼神上靠。
郑有德听完,没再看怪鱼,他盘着核桃,咔哒响了两声。
这是他想事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席镇从哪来的?”
第78章 陶片
没人说话。
火堆烧得低了,潭边石壁上全是水汽。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那件汉代错金云纹铜镇,隔着布给我们看了一眼。
“这个东西,不该跟瘟尸坑在一起。”
我点头:“汉代王侯用席镇,一套多是四个,压坐席四角。错金云纹不是民间富户能随便用的。就算陪葬,也该在主墓、耳室、祭祀坑,不会跟瘟死人混在一块。”
马二小声说:“那会不会底下还有主墓?”
“不会。”
我说得很快。
马二抬头就瞪我。
我指着黑水:“主墓讲坐向,讲封土,讲墓道。水底那地方乱,棺材是后来沉下去的。要是王侯主墓在那,早被瘟尸坑破了格。古人再缺德,也不会把祖坟修成垃圾坑。”
谭辣椒问:“那铜镇怎么漂出来的?”
这句话正中我心口。
我忽然想起老苗那晚的话。
水口。
又想起水底那股暗流,贴着泥坡往下走时,手电里的絮状物不是乱飘,是往一个方向走。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这底下应该有水眼。铜镇不是瘟尸坑里的,是被水冲来的。要么上游连着汉代大墓的祭祀坑,要么辽墓那条排水道又通到更早的墓层。席镇重,能被冲出来,说明水口不小,而且那边可能已经破了口。”
马大低声说:“找水眼。”
郑有德一拍大腿:“对。”
一听有戏,马二又兴奋了。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兴奋个屁。再敢摸棺材,我上去打断你腿,不用你哥动手。”
马二缩了缩脖子:“我这回真听话。”
谭辣椒嗤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屎改不了香。”
马二憋了半天:“谭姐,你这话有味。”
谭辣椒抬脚要踹他,他赶紧往后躲。
郑有德看了眼表,老式夜光表盘绿幽幽的。
“谢尔盖后天到安西。今晚要么找到水眼,要么撤。货不等人,命也不等人。”
他开始重新分工。
“马大,你换备用瓶,去辽墓那边水道口看一眼,不进深,摸清水流方向就回来。”
马大点头。
郑有德又看我:“九峰,你跟马二一组。避开残棺,贴石壁走。你耳朵好,听水。马二负责绳和灯。”
我问:“把头,你不上?”
郑有德抬了抬空袖:“我下去,少一只手,遇事拖你们。岸上得有人压绳。”
这话实在。
水下不是逞英雄的地方。少一只手,穿衣、换气、解绳,处处要命。老江湖不怕承认短处,怕的是明知道短还硬装。
谭辣椒给我们换气瓶,检查阀门。她嘴上骂骂咧咧。
“都给老娘活着上来。尤其你,马二,你要再带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我先给你一枪托。”
我把匕首重新绑紧,又摸了摸右腿。腿还疼,可这时候不能说不行。
谭辣椒给我换气瓶时,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但她嘴上还是骂:“九峰,你右腿要是废在这水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那你让马二背。”
马二正在旁边套潜水服,听见这话,忙摆手:“我自己都欠半条命,背不了。”
谭辣椒冷笑:“你欠的可不止半条命。”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把主绳重新在石头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个活扣。他右手拉了拉,绳子绷得很直。
“这趟不摸棺,不碰尸,不追活物。找水眼,认方向,拿证据。谁再犯浑,上来我亲手剁他手。”
他说这话时没看马二。
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马二低头检查灯,声音闷着:“知道了,把头。”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孙子嘴上知道,眼睛还往水潭里瞟。赌鬼见了桌,土工见了货,一个德行。
我们三个人重新下水。
马二在我左边,马大则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和马二按郑有德分的路,绕开那片残棺坡。
水底比第一次更浑。
刚才黑棺那里闹出的泥还没沉干净,手电打出去,只能看见三四米。再远就是黑。那种黑不是夜里的黑,夜里你抬头还能看见天。水下的黑,是把耳朵、眼睛、鼻子全堵住。
水洞子最吓人的不是有东西扑你,是你不知道前头有没有东西。南派为什么下水前要烧香?不是全信鬼神,是给自己壮胆。人在水里,一慌,十成本事剩三成。呼吸嘴一掉,神仙也得变水鬼。
我拍了拍马二的胳膊,指左壁。
他点头。
这次他倒没乱窜。
我们贴着石壁走了十来分钟。脚下从软泥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硬岩。水流一直有,但很散。
我停下,关了自己的灯。马二吓了一跳,立刻抓我肩膀。
我反手按住他,让他别动。
水下听东西,不能真靠耳朵听。水把声音揉烂了,传到耳朵里全是闷的。听雷那套在地面上,是听空腔、听土层、听石头回声;到了水里,就得听震,听水往哪儿钻,听气泡在哪儿碎。
我闭上眼,牙齿轻轻咬住呼吸嘴。
呼。吸。呼。吸。
气泡从面罩边上往上走,碰到石壁,碎开。碎开的声很乱。
我等它过去。
过了一会儿,右前方传来一阵“咕噜”。不是鱼,不是人,也不是气泡,那是水钻窄缝的声。
我睁眼,打开灯,朝右下方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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