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不乱。
像老裁缝拆一件旧棉袄,线头断了,也不扯。
马二蹲得腿麻,小声嘀咕:“把头这脾气,要是杀鱼,鱼都能等睡着。”
谭辣椒瞪他:“你下去?”
马二闭嘴。
过了半个多钟头,洞里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
我一怔。
马二看我:“叫你呢,小散土。”
我爬到洞口。
里面黑得很。冷气从下头钻上来,带着一股潮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年味道。
郑有德说:“下来看看。”
我咽了口唾沫,顺着洞壁往下挪。
洞道窄,土蹭着后背,手肘磕到硬块,疼得我眼前发花。下到一半,我听见自己心跳。
很响。
到了底,郑有德把手电压低,光只照脚边。
砖顶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大。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我以为会有什么怪声。
没有。
也没有鬼火。
只有黑。
黑得人不舒服。
郑有德问:“怕不怕?”
我说:“怕。”
“怕就对了。第一次下地,不怕的人,一半是傻,一半活不长。”
他把手电往里照了照。
墓室不大,砖壁潮得发暗。中间横着一具木棺,棺板朽了不少,边角塌下去。棺材旁边散着几件东西,有碗,有盘,还有一面发乌的铜镜。
手电光一晃,瓷面泛出青色。
那一瞬间,我忘了疼。
不是因为值钱。
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忽然被光照到,像从旧梦里醒了一下。
郑有德低声说:“看见没有?这叫明器。”
我盯着那具棺材。
“棺里呢?”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我们求财,不求气。不翻尸,不毁棺。能拿外头,就不动里头。”
他这话说得平静。
可我听懂了。
有些财能拿,有些财拿了烫手……可到后面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马二从上头探头:“把头,里边啥样?”
第7章 回填
“小清墓。别喊。”郑有德说道。
马二立刻压声:“有肉没?”
“够你买两个月酒。”
“那不小了。”
谭辣椒在上头骂:“你再惦记酒,我回去先把你舌头泡酒里。”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跟着。
我被留在口子边,递布、接东西。后来郑有德看我手稳,才让我探进去半个身子。
那股味道更重了。
潮,闷,旧。
我伸手去接第一只青花碗。
手碰到瓷面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紧了一下。碗很凉,底足有泥。我没敢用力,双手托着递出去。
第二只。
第三只。
还有铜镜和一副银手镯。
银子黑得厉害,镯子上有花纹,被土糊住了。马二看得眼热,伸手就要拿。
郑有德一个眼神过去。
马二把手缩回去:“我就看看。”
“看也有规矩。”
马二摸了摸鼻子。
我拿起第三只碗时,觉得不对。
底足一圈有一处硌手。不是磕口,也不是泥块。我用拇指轻轻摸了一遍,又用指节碰了碰碗腹。
声音短。
不透。
我小声说:“把头,这只补过。”
郑有德停住。
“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多嘴了。
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底足这边有老补。看着完整……”
马二凑过来:“你黑灯瞎火摸一下就知道?吹牛不打草稿啊。”
郑有德把碗拿过去,擦掉底足的泥。手电光压近。
那处地方颜色确实不一样。
补得很老,不细看真容易漏。
马二张了张嘴。
“还真有?”
郑有德没看他,只看我:“谁教你的?”
“没人教。以前收破烂,买错过。疼钱,就记住了。”
马二咳了一声:“疼钱还能长本事?那我早该成大师了。”
谭辣椒在上头接话:“你疼的是酒钱,不算。”
洞里压着笑声。
郑有德把那只碗单独包好,递给我。
“记一笔。陆九峰,认出残补一只。”
我愣住,这也记?
从进这队伍开始,我一直是最底下那个。背土,跑腿,挨骂。可这一刻,我知道自己不是只会卖力气。
我还有点用。
东西不多,很快收完。
郑有德没有碰棺材,只让马大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归到一边。洞口重新处理前,他又看了看墓室。
那眼神不像看死人。
像看一个旧邻居。
“走。”
我们退出来时,天边还黑着,但山风变了,带着一点亮前的潮气。
何豁嘴从高处下来,嘴里还嚼着烟丝。
“东边没动静。护林的走远了。”
郑有德点头:“收。”
收比干更累。
工具要擦,袋子要藏,洞口要回填。郑有德没让我歇,反而把最后的活交给我。
“你散的土,你收尾。”
我蹲在洞口,一铲一铲填。
填得太松,会塌。
太新,会露。
我想起谭辣椒买旧麻袋时说的话,新东西扎眼,土也是一样。
我把表面拍平,又从旁边移了几株野草过来。草根带着原土,压在洞口边。枯叶撒上去,脚印扫掉。最后我退后几步,看了看,又把一块碎石挪到原来的坡线里。
马二站在后头,摸着下巴。
“你以前真没干过?”
“没有。”
“那你这手也太细了。”
“穷人家藏钱,也得藏得像没钱。”
马二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
这回不是逗小孩的笑。
“小九峰,以后谁说你只配散土,二哥第一个不服。”
谭辣椒啧了一声:“你先把自己那张嘴散干净吧。”
郑有德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洞口。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
只把那把小铲从我手里拿过去,掂了掂,又还给我。
“明天起,散土之外,跟着看货。”
我手一顿。
马二吹了声口哨:“哟,升了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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